张翎救下刘丧的那年,吴协十三岁,刘丧九岁。
那是一个偏僻的采石场。张翎处理完附近的事情,回程时路过那片山区。她本没打算停留,却听到了一些声音——殴打声,咒骂声,还有一个孩子压抑的呜咽。
声音来自采石场角落的废弃工棚。
张翎脚步一顿,转了个方向。
工棚里光线昏暗,尘土和血腥味弥漫。三个满身酒气的男人正围着一个瘦小的男孩拳打脚踢。男孩蜷缩在地,双手死死抱着头,身体在击打下不住颤抖,却不哭不喊。地上散落着碎石和摔碎的瓦罐。
“小杂种!就你耳朵灵?显着你了是吧?”
“打死他!看他还敢不敢乱听!”
“晦气东西!克死爹妈,还来克我们!”
拳头和脚尖雨点般落下。
张翎走进工棚时,那几人甚至没察觉。直到她伸手,抓住了一只即将落在男孩头上的手腕。
那男人一愣,回头,对上一双平静的眼睛。
“你谁啊?少管闲——”话没说完,他整个人就被甩了出去,重重撞在墙上,哼都没哼一声就晕了。
另外两人扑来。张翎侧身避开一拳,踹中一人膝弯;另一人挥铁锹砸下,她抬手扣住木柄稍一用力,铁锹脱手飞出,“哐当”钉入木柱。
十秒,工棚里只剩粗重喘息和男孩压抑的抽气。
张翎低头看向蜷缩的男孩。他很瘦,衣服破烂,露出的皮肤布满新旧伤痕。脸上糊着血和灰,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里面不是恐惧,而是近乎麻木的痛苦,与深藏的倔强。
男孩也正看着她。
张翎蹲下身,伸手想去检查他的伤势。男孩却猛地往后缩了一下。
张翎的手停在半空。她没再往前,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说:“能起来吗?”
男孩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试探性地,伸出了一只手。
手上全是擦伤和淤青。
张翎握住那只手,将他拉了起来。男孩站不稳,晃了一下,张翎扶住他的肩膀。
“名字?”
“……刘丧。”声音沙哑。
张翎点头,环顾这肮脏破败的工棚,又看了看地上昏死呻吟的三人。
“跟我走吗?”
刘丧抬头,眼中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光:“……去哪?”
“安全的地方。”
张翎转身往外走。两步后,发现刘丧没跟来。她回头,看见男孩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污的脚。
“我……”刘丧声音很轻,“我会给你惹麻烦。我能听见很多别人听不见的……他们都说我是怪物。”
张翎走回去,在他面前站定。
“不是怪物。”她说,“是天赋。”
刘丧愣住,眼眶蓦地红了。
张翎没再说什么,伸出手。这次,刘丧没有犹豫,将自己的手放进了那只干净的手掌里。
……
张翎把刘丧带回了张家。
当这个满身伤痕、沉默寡言的瘦小男孩出现在张家大院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白玛第一时间迎了上来。她看着刘丧身上的伤,眼圈立刻就红了,连忙让人准备热水和干净衣服,亲自带他去清洗包扎。
吴协听到动静跑出来,看到张翎带回来一个陌生男孩,愣了一下,随即跑到张翎身边,好奇地问:“姐姐,他是谁呀?”
“刘丧。”张翎说,“以后住这里。”
吴协“哦”了一声,打量了一下刘丧。刘丧换上了干净的衣裳,脸上的污垢被洗去,露出一张清秀却苍白的脸。他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看起来很紧张。
吴协天生自来熟,凑过去笑着说:“你好呀,我叫吴协!你多大啦?”
刘丧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吴协一眼,又低下头,小声说:“九岁。”
“我十三岁!比你大!”吴协挺了挺胸脯,“以后我罩你!对了,你是怎么认识张翎姐姐的呀?”
提到张翎,刘丧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没说话。
吴协还想再问,被白玛轻轻拉开了:“小协,让刘丧弟弟先休息,他累了。”
……
刘丧被带回张家后,过了好几天都没怎么说话。
白玛给他准备了干净的房间、柔软的被子,还有各种他以前只在过年时才能远远闻到的点心香气。
但他总是缩在角落,抱着膝盖,像是随时准备逃离。
直到第三天夜里,张家大宅万籁俱寂时,他突然从床上弹坐起来,捂住耳朵,整个人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那些声音又来了。
他咬紧牙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对抗。但没用,那些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锐——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了。
刘丧猛地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见张翎站在门口。她披着外衣,显然也是刚从床上起来。
“对不起,我是不是吵到你了?”刘丧下意识地问。
张翎没回答,只是走进来,在床边坐下。她伸手,将掌心轻轻贴在他的额头上。
一股微凉的、平和的气息顺着她的掌心流淌过来。
很奇妙,那些嘈杂尖锐的声音仿佛被一层柔和的薄膜隔开了,虽然还能听见,却不再刺痛。
“能控制吗?”张翎问。
刘丧愣了一下,才明白她问的是他的听力。他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小声说:“有时候……能稍微过滤一点。但夜里……特别清楚。”
张翎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睡前吃。安神。”
刘丧接过,指尖碰到她微凉的皮肤,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莫名松了一些。
“谢谢……族长。”他学着张家人的称呼。
张翎点点头,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回头说:“白天,来找我。”
……
第二天,刘丧忐忑地找到张翎时,她正在院子里晾晒一些草药。
“坐。”张翎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刘丧乖乖坐下。
张翎晾完草药,在他对面坐下。她拿起一块光滑的黑色石头,放在石桌上。
“听。”她说。
刘丧不明所以,但还是集中注意力去听。
“里面……有三条主裂纹,十一条细纹。左下角密度不均,有个指甲盖大小的空洞。”刘丧闭着眼,慢慢地说。
张翎拿起石头,手指在某个位置轻轻一敲。
石头沿着他说的裂纹,整齐地裂成两半。断面处,果然有个小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