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兄。”
谢停云进门后,先是对着萧云湛拱了拱手,随即目光一转,落在了程锦瑟的身上,规规矩矩地拱手行了一礼。
“江夫人安好。”
他的举止无可挑剔,礼数周全。
可不知为何,程锦瑟总觉得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有几分说不出的奇怪。
不像是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反而带着说不清的熟稔。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到她绾起的发髻,再到她身上素净的衣裙,像是在确认她是否过得安好。
这种带着暖意的打量,并不让人反感。
程锦瑟疑惑了。
难道她之前真的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谢停云?
她努力在脑海中搜索,却寻不到半点关于这张脸的记忆。
还未等她想清楚,萧云湛已经引着谢停云在茶案边落了座。
他提起桌上的茶壶,亲自为谢停云倒了一杯茶。
“谢兄,请。”
谢停云含笑接过,却没有立刻喝。
他先是将茶杯凑到鼻尖,闭上眼轻轻一嗅,脸上露出陶醉的神色。
随即,他才浅浅地啜了一口,任由茶水在口中回旋片刻,缓缓咽下。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娴熟,绝非寻常小吏所能有的气度。
“好茶!”他放下茶杯,由衷地赞叹道,“这莫非就是‘望淮楼’的镇店之宝‘两京雪芽’?”
他这问题一出,不光是萧云湛,连程锦瑟都有些意外。
只听谢停云继续说道:“听闻此茶,采的是闽北深山头春初雪时节的嫩芽,以汴梁金明池、应天秦淮河两处名泉之水,各取一半冲泡,方能水乳交融,尽显其妙。茶客赞其有‘一盏品两都’的风韵,今日有幸得尝,果然名不虚传!”
这番话说得极为详尽,从茶叶的产地、采摘时节,到冲泡所用的水源,甚至连坊间的雅号都一清二楚。
萧云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
他执起茶壶,又为谢停云续上半盏,脸上笑意温润,看不出丝毫破绽。
“没想到谢兄亦是此道高人。这‘两京雪芽’的妙处,寻常人只道一个‘贵’字,能一口品出它‘水韵’之别的,却是寥寥无几。”
他的话语是称赞,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试探。
一个润州兵马钤辖司的寻常书令史,即便读过些书,又如何能对京城与应天府这种价值千金的风雅之物如此熟稔?
他身上那份从容的气度,对名茶信手拈来的品鉴,以及远超身份的见识,都昭示出他绝非池中之物。
这谢停云,能得沈固之重用,派来京城核销兵备,绝非寻常人物。
程锦瑟听着谢停云的这番话,心中的那股熟悉感再次翻涌上来,变得无比清晰。
她的表哥吴岱青,生前最好茶道。
他曾不远千里,只为求得一饼好茶,也曾为了验证古籍中的制茶方法,在自己的院子里反复尝试。
而这“两京雪芽”的典故,正是表哥当年讲给她听的。
那时候她还小,只觉得为了喝一杯茶如此大费周章,实在太过麻烦。
表哥便笑着敲了敲她的额头,说她不懂其中的风雅。
往事历历在目,可眼前的人,分明不是她的表哥。
那张俊逸的脸上,没有半点吴岱青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