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开始扭曲、晃动,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这具身体里轻柔地、却又不可抗拒地剥离出来。
就在这现实与虚幻的边界即将彻底模糊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了一抹极其炫目、极其不真实的色彩。
在渐渐淡去的、如同褪色画卷般的东宫偏殿景象之上,在那张摆放着残破锁具的桌案旁,空气仿佛被无形之笔涂抹了一下,泛起梦幻般的光晕。
光晕流转间,一只蝴蝶的虚影,悄无声息地凝聚、浮现。
那并非世间任何一种已知的蝴蝶。它的翅膀硕大而朦胧,边缘仿佛融入了空气本身,呈现出一种不断变幻的、如梦似幻的瑰丽色彩,时而如朝霞浸染,时而如极光流转,时而又深邃如星空。
翅膀上仿佛有着天然形成的、复杂到极致的暗金色纹路,那些纹路……竟隐隐与他刚刚拼合研究的机关锁内部的某些齿轮轨迹有着惊人的神似!
蝴蝶轻轻扇动了一下翅膀,没有声音,却仿佛荡起了一圈圈空间的褶皱。它那双复眼,似乎跨越了真实与梦境的壁垒,静静地“看”了周昕阳一眼。
那一眼,空洞,却又仿佛蕴含了无穷的信息,像是怜悯,又像是漠然的注视。
周昕阳心中巨震,他想看得更清楚些,想抓住这诡异的、似乎连接着梦境本质的意象!但下一刻,更强的抽离感袭来——
“嗬!”
周昕阳猛地吸了一口气,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上弹动了一下,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
眼前是熟悉的、随着江波微微起伏的木质舱顶。鼻腔里萦绕的不再是焦糊与硝烟味,而是墨蛟号船舱内特有的、混合了桐油、江水潮气和淡淡檀香的气息。
他的身下是随着波浪轻轻晃动的床榻,耳边是江水有节奏地拍打船体的“哗哗”声,以及船身龙骨在深夜寂静中发出的、更显清晰的“吱呀”声。
舱内一片漆黑,只有舷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他……回来了。
从那个惊心动魄、信息爆炸的漫长梦境之夜,回到了现实,回到了凌晨3点15分的墨蛟号上。
周昕阳看着怀表上的时间,心中一片混乱。
他依旧躺在自己座舰墨蛟号那间陈设简洁却不失威严的舱室内。
舱外是深沉如墨的夜色,万籁俱寂,只有江水与船体的共鸣在黑暗中回响。整个房间随着船身在水波中轻轻起伏,提醒着他正身处浩渺而沉睡的云梦江心。
然而,梦境中发生的一切——手持金牌逼问皇后的雷霆手段、东宫偏殿的剧烈爆炸、散落的巫蛊人偶、藏书馆内与二姐挑灯夜战的推演、还有最后那惊鸿一瞥、似真似幻的瑰丽蝶影……所有的一切,都如同刚刚亲身经历般,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深处。
尤其是关于那把机关锁的崭新认知,以及二姐周灵薇那深不可测的机关术造诣!
周昕阳缓缓坐起身,靠在床头,微微闭上眼睛,努力平复着有些急促的呼吸和依旧激荡的心绪。
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眉心,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梦中触碰那些冰冷金属残片时的触感,耳边仿佛还回响着二姐冷静清晰的剖析。
现实中的铁箱,是否真的如梦中推测那般,因自己的干预而未出现?
现实中的二姐,是否真的拥有那般惊人的机关术知识?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身处墨蛟号,正驶向京城,沈砚盯着自己,自己又该如何脱身?
这些问题,都需要解决……
但无论如何,这一次的梦境循环,收获远超以往!他不仅成功利用“炸箱”更深地窥探了锁具的秘密,更关键的是,找到了二姐这把可能开启最终谜题的“活钥匙”!
那只诡异的梦幻蝴蝶……又意味着什么?
是梦境循环的标识?
还是某种更深层秘密的暗示?
与这云梦大江,是否也有某种联系?
周昕阳在黑暗中睁开眼,眸中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深邃,但比以往更多了一份锐利和成竹在胸的决断。
他掀开薄被,起身下床,脚步沉稳,并未因船身轻微的晃动和舱内的黑暗而有丝毫迟滞。
他摸索着点燃了床头小几上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亮起,驱散了一小片黑暗,映照着他沉思的面容。
舷窗外,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墨蛟号正破开深夜的江雾,向着泽口堰方向悄然航行。
但周昕阳知道,对他而言,新一轮无声的战争,已经在梦境与现实的交错中打响。
“来人。”他对着舱门外,沉声唤道,声音穿透了江水拍打船体的声响。
“怎么?”
“王爷有什么吩咐吗?”
沈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