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护,就是十年。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齐啸云起身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院子里,父亲齐震东的专车刚刚停下,司机撑着伞,护送父亲走进主楼。这么晚才回来,又是去参加什么应酬了。
他正要放下窗帘,却看见副驾驶座的门也开了。
下来的是个年轻女人,穿着时兴的旗袍,披着貂皮披肩,在司机的伞下袅袅婷婷地走向侧门。灯光照亮她的侧脸——是孔玉玲,沪上新晋的红歌星,也是最近与父亲来往密切的“朋友”。
齐啸云眼神冷了冷。
父亲这些年愈发荒唐,母亲去世后,身边的女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商会里已经有些风言风语,齐震东“老当益壮”,怕是要给齐家添个“少爷”了。
他放下窗帘,回到书桌前。
目光重新在那份卷宗上时,他突然想起一件事——父亲当年,与莫隆是至交好友。莫家出事前,两人几乎每周都要见面喝茶、下棋。可莫家一出事,父亲就立刻划清界限,甚至……
齐啸云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甚至主动向当局提供了一些“线索”,证明莫隆“早有异心”。
当时齐啸云还,不懂这些。但现在回想起来,父亲当时的举动,与其是自保,不如是……井下石。
为什么?
书房的门突然被敲响。
“少爷,有您的信。”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齐啸云收起卷宗,锁进抽屉:“进来。”
老管家推门而入,手里托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普通,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显然是有人直接塞进信箱的。
“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我去检查信箱,就看到了。”管家把信放在桌上,“门房没看见有人来。”
齐啸云挥挥手,管家躬身退出,轻轻带上门。
他拿起信封,入手很轻。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用印刷体写着两行字:
“莫案水深,勿再查。若执意追查,心身边人。”
没有款,没有日期。
但纸条的背面,有一个极淡的印记——像是什么东西压上去留下的,仔细看,是个残缺的圆形图案,图案中央似乎有字,但模糊得辨认不清。
齐啸云把纸条凑到台灯下,调整角度。光线从侧面照过来时,那个印记稍微清晰了些。
那是一个……
印章的残痕。
印章的外圈是某种繁复的花纹,内圈本该有字,但只拓印到了半个字。那半个字是“赵”字的左半部分——一个“走”字旁。
赵。
齐啸云的心沉了下去。
沪上姓赵的权贵不少,但能与十年前莫隆案扯上关系、又能在他刚调查时就发出警告的,只有一个。
赵坤。
现任财政部次长,十年前还只是个科长,却因为“破获”莫隆通敌案而平步青云,十年间连升数级,成了沪上政坛炙手可热的人物。
而且,赵坤与齐震东……私交甚密。
齐啸云想起上个月的家宴,赵坤来做客,席间与父亲相谈甚欢。赵坤还拍着他的肩膀“啸云一表人才,齐兄好福气”,眼神却像毒蛇一样冰冷。
他收起纸条,锁进另一个抽屉。
窗外,雨还在下。
书房的门再次被敲响,这次很急促。
“少爷!”是李副官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紧张,“出事了!”
齐啸云拉开门。李副官浑身湿透,脸色苍白,手里捏着一封电报。
“刚刚接到的密电。”李副官压低声音,“我们在北平的人传来消息,当年莫隆案的初审法官……昨天死了。”
“怎么死的?”
“是突发心脏病。”李副官的声音发颤,“但咱们的人打听到,死前三天,有个穿军装的人去找过他。之后法官就闭门不出,直到昨天被发现死在书房里。书房有打斗痕迹,但警方是‘意外’。”
齐啸云感觉后背发凉。
一个,两个,三个……所有与莫隆案有关的关键人物,都在陆续“消失”。
“还有。”李副官凑得更近,“咱们的人还查到,赵坤这个月底要去南京述职。但他私下订了两张去香港的船票,用的是化名。”
“两张?”
“对,一张是他的,另一张……”李副官顿了顿,“是个女人的名字,叫孔玉玲。”
齐啸云的瞳孔骤然收缩。
孔玉玲。
父亲身边的那个歌星。
一切都串起来了——赵坤要跑,而且要带着父亲的女人一起跑。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父亲要么被蒙在鼓里,要么……就是同谋。
“少爷,现在怎么办?”李副官问。
齐啸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夜。雨丝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像眼泪,又像刀痕。
十年前那场祸事,远没有结束。
而他现在,被卷进了漩涡中心。
“备车。”他转身,声音冷静得可怕,“去霞飞路。”
“这么晚?去那儿做什么?”
“去见一个人。”齐啸云披上大衣,“一个可能知道所有真相的人。”
“谁?”
“莫隆当年的贴身副官,莫忠。”
李副官倒吸一口凉气:“他还活着?”
“不仅活着。”齐啸云扣上大衣的扣子,眼中闪过寒光,“而且,他刚刚见过阿贝。”
雨夜里,汽车引擎轰鸣。
黑色的轿车驶出齐公馆,冲破雨幕,向着沪西贫民窟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头,贝贝正坐在油灯下,给养父莫老憨写信。
信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她告诉养父,她要去见亲生母亲最后一面;她告诉养父,她永远是他的女儿;她告诉养父,等这件事了结,她就回水乡,再也不离开。
写完信,她封好信封,贴上一张珍贵的邮票。
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无边的黑夜。
雨还在下,仿佛永远不会停。
而她不知道,这场雨,将把她、莹莹、齐啸云三个人的命运,彻底冲刷到一个无法回头的地步。
(第028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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