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生猫着腰,借着半人高的荒草掩护,悄无声息地向路基靠近。
刚摸到一处土坡后面,他的身形猛地一顿。
前面的草丛里,居然有人!
而且不止一个!
难道是有埋伏?
难道那个戴眼镜的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
冷汗再次渗出额头,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只要对方有任何拔枪的动作,他会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二叔,这车咋还没来啊?俺都要冻僵了。”
“嘘!小点声!把招子放亮点,别让路警给摸了!为了省这几块钱票钱,全家老小能不能回老家,就看这一哆嗦了。”
一阵压得极低的方言对话顺着风传了过来。
何雨生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搭在扳机上的手指也缓缓松开。
原来是一群为了省钱逃票的穷苦百姓,也就是俗称的“铁道游击队”。
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正缩在草窝里瑟瑟发抖,怀里还紧紧护着几个破旧的编织袋,看样子也是在这儿蹲点扒车的。
虚惊一场。
何雨生暗自苦笑,自己这神经真是绷得太紧了,看谁都像特务。
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他并没有现身,而是悄悄往后退了几米,选了一个离那群人稍远、视线更好的位置潜伏下来。
夜幕降临,荒原上一片死寂。
突然。
远处两道刺眼的光柱划破了黑暗,紧接着便是大地微微的震颤。
沉闷而悠长的汽笛声由远及近。
车身还没完全停稳,那个叫二叔的汉子就低吼一声。
“上!”
几条黑影不要命地冲出了草丛,手脚并用,扒住车厢边的铁梯窜了上去。
何雨生没有动。
他在等。
直到车头的水鹤开始注水,巡检员提着马灯走向另一侧检查车轮时,他才猛地窜了出去。
速度快得惊人。
助跑,蹬地,腾空。
他双手稳稳地扣住车厢边缘,双臂发力,整个人轻盈地翻了进去。
落地的一瞬间,何雨生不敢有丝毫停滞,顺势在硬邦邦的车板上打了个滚,卸去那股巨大的冲力,整个人迅速缩到了车厢最深处的阴影里。
并没有预想中呛鼻的煤灰味。
指尖触碰到的,也不是粗糙掉渣的煤块,而是冰冷刺骨的钢铁,上面还涂着一层厚厚的防锈油脂。
那是几根巨大的钻杆和沉重的井口装置。
石油钻探设备。
老天爷到底还是开了眼。
要是真趴在煤堆里吃上几天黑灰,肺管子都得废一半,但这硬家伙虽然硌得慌,好歹能挡风,还能腾出个干净地儿睡觉。
列车不知疲倦地嘶吼着,一路向西撕裂黑暗。
一天一夜,又过半晌。
原本窗外那些还能看见零星绿意的黄土坡,不知何时已经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灰褐色砾石铺满了天地。
空气干燥得像要从嗓子眼儿里往外冒火星,每一次呼吸,鼻腔里都充斥着一股焦灼的尘土味。
真正的戈壁滩深处,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