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祖大寿言毕一段落后,于马上拱手道:「祖将军久镇边关,对敌我情势洞若观火,令传庭茅塞顿开。」
祖大寿哈哈一笑,抱拳回礼,虬髯随之抖动:「孙大人客气了!以后同在辽东为官,相互提点、彼此帮扶都是分内之事。」
随即,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官场常谈,气氛颇为融洽。
周遇吉听得有些无趣,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他无所事事的眼睛到处乱转,注意到旁边的卢象升有些异样。
卢象升骑在马上,腰背挺直如松,目光却未聚焦侃侃而谈的祖大寿,而是微微偏转,落在不远处一名普通士卒的身上一王学九。
他穿著略显宽大的新号衣,背著行囊,默默跟随队伍行进。
一个多月前,永平城。
由马料引发的客军与辽东军的斗殴。
王学九涕泗横流的控诉,让周遇吉三人陷入了长久的默然。
之后,卢象升私下询问王学九,是否愿意脱离洪承畴部,跟随自己前往辽东,做他的亲兵。
周遇吉本以为,经历了那般苦难的王学九,会选择相对安稳的关内,随洪承畴返回。
谁知这个瘦削的陕西汉子沉默片刻,与几位同乡一同表示:
只要卢大人按时发放军饷,且承诺他们战死后,抚恤银子能确实寄回老家,交给爹娘妻儿,他们就愿意跟著卢大人去辽东打建奴—
「死也不怕!」
卢象升翌日将此事告知洪承畴。
洪承畴听罢,并无太多惊讶,只言此类因军饷、待遇引发的冲突,近来在客军与辽军之间屡见不鲜。
又道:「————本官于陕西所见流寇,十之八九因赋税太重,活不下去,被迫从民沦为贼。」
「为剿灭流寇,朝廷不得已加征更多税饷。
「税役愈重,则沦为流寇者愈众。」
「————如此往复,剿了这边,那边又起。」
「非是我等不用心。唉,根源难除。」
彼时,洪承畴见卢象升听得双拳紧握,转而宽慰道:「陛下圣明烛照,简拔贤良。卢大人得蒙青眼,服灵丹通灵窍。待功行圆满,本领初具,辽东未尝不可焕然一新。」
这番安慰并未让卢象升放松。
反让他觉得肩上担子沉重了千百斤:
若不彻底铲除后金,沉重的辽饷便一日不得免除;
天下百姓,将永远被赋税大山压得没有活路。
在卢象升以往的观念里,后金侵犯大明疆土,自己身为臣子,忠君爱国,保境安民乃是天经地义的责任。
而此番辽东之行,他除了遇见王学九,还遇到了王学八、王学七、王学六————
卢象升的思想发生了些许改变。
他不再为士大夫的操守与荣誉出征。
而是为了身边这些看得见、听得著、受苦的黎民而战。
为了似王学九这般的天下男儿,不必抛妻弃子客死他乡,只求挣一点活命的粮饷。
为了结束这场持续数十年的悲剧一这些时日,卢象升修炼得比以往更为刻苦。
因远超常人的决心、毅力,及对自身使命的重新认知,卢象升得以在四月上旬迈入「半步胎息」,成为随驾修士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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