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没有发生。
只因狂喜仅仅持续了短短数息。
金陵众官很快察觉到不对。
为何只有朱慈烜、周延儒、侯恂气息疯狂暴涨,甚至垂死的朱慈烺都在发生异变。
而他们,感受不到半点修为松动的迹象,只有因劫数引发的病痛越来越强烈。
「呃啊」
阮大铖最先忍受不住,十指抠进手臂皮肉,抓出深深血痕,嘶声朝高台吼道:「侯恂!你们做了什么?不是说好了————但凡参与推动释尊诞生,皆可分润命数吗?为何——
为何我等·————」
侯恂闻缓缓转头,白色纸面具对准形容狼狈的官员。
「分润命数?」
「就凭你们这些蝇营狗苟、只知钻营算计的官场虫豸————」
「也配沾染命数,求长生大道?」
侯恂食指凌空一点。
幽暗灵光进发。
轻响声中,阮大头颅如西瓜般爆开,红白之物混杂雨水溅落一地。
全场死寂。
侯恂双手负于身后,白色面具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悠然开口:「事到如今,告诉你们这些将死之辈也无妨。」
「释尊,既是我儿,亦是我孙。」
他微微侧身,目光投向那道矗立的纯黑矽质圆柱,隔空虚抚,语气中带上罕见的、近乎温柔的期待:「不仅如此,老夫还要借【释】道补全之机,为【魂】道————添一重意象。」
「轮回意象。」
虚空中,朱幽涧轻轻点头。
这,便是预言背后隐藏的第二重关窍了。
【万劫不灭体】。
此术修炼条件苛刻,首要便是修行者必须保证「元阳」不漏,直至功成前夕。
在最后关头,寻得特定「元阴」之体,与之阴阳交泰于至劫至苦之境,方能铸就真正的【不灭劫体】。
换言之,侯方域这些年来洁身自好、不近女色,与李香君情投意合却始终发乎情止乎礼,非因其他,全为修炼此术。
又因法门「不可言传」的特性,他纵有千般秘密,也无法对任何人一包括他最信任的爱人吐露半分。
「元阴」者必须是处子之身,与「元阳」者心意相通、因果深结。
李香君,完美符合。
台下,马士英从阮大铖被瞬杀的震骇中勉强回神。
他该问的问题有很多。
却因病痛折磨,头脑昏沉,开口第一句是:「一个秦淮妓女,迎来送往,怎可能还是处子?」
「哈哈哈哈哈」
侯恂仰天大笑。
笑声中满是谋算得逞的快意,与对众官员愚蠢的嘲弄。
「伶人入戏!」
「她栖身旧院,周旋风月,正可为她绝佳的掩护。」
「即便《修士常识》未曾删尽,关于【命数】【劫数】的零碎消息流出,尔等这些自以为是的聪明人,又岂会将一个妓女,与预言中至关重要的莲胎」联系起来?」
「灯下之黑,莫过于此!」
蓬莱八仙心神俱震。
曹国舅沉声开口:「奸人,你口中的【万劫不灭体】,究竟是何等法术?」
白色面具微微转向蓬莱八仙方向,似乎略带惊讶地打量了他们一番。
显然,八人虽神色严峻,却未如其他修士百姓般受侵扰,依旧维持清醒与战力。
—若说朱慈烜自以为得了「天网」青睐,那么,伶道神通【晚云高】,却是实打实地加持在金陵。
略一思忖,侯恂觉得大局已定,告知无关紧要之人也无妨,缓声道:「【万劫不灭体】,名似【体】道,实为【魂】道重生之法。」
他抬手指向黑色矽柱,声音陡然拔高:「封印之内,我儿方域将与香君媾合。」
「借【纳苦帧】隔绝内外、汇聚劫数转化之机,借这万民皆苦、劫难滔天之地利,于至苦至劫中孕育新生。」
「【纳苦帔】将为其襁褓。」
「待命数析出。」
「便是我儿魂魄离体、转投婴孩之刻!」
「旧躯壳死,新灵智生,于劫难中涅槃而出。」
「我那孙儿,才是真正的—
—」
「释!尊!」
「你说够了吗?」
冰冷不带丝毫情绪的声音,打断侯恂的宣告。
朱慈恒缓缓抬起头,脸上犹有泪痕,将朱慈烺扶起。
朱慈绍接住兄长滚烫的身躯。
「看好你大哥。」
朱慈烜声音平淡,甚至没有回头看朱慈绍一眼:「他若有三长两短,我杀了你。」
朱慈绍抱著昏迷的兄长,感受骇人的体温和奔流的离火气息,又看向二哥仿佛剥离了所有人气的侧脸,死死咬紧牙关。
周延儒似从修为狂飙、命数灌体的绝妙感受中回神,张开双臂,更多血管触须破体而出,在空中狂舞:「二殿下,何须如此剑拔弩张?」
「老夫与侯公,从始至终,便非殿下之敌。」
周延儒微微低头,俯瞰身形单薄却气势凛然的少年皇子:「老夫所求,不过二事。」
「其一,以我【奴】道,驾驭新生之【释】道。」
「释尊初生,神智混沌,道途未固。」
「一旦功成,【释】道便将永远附庸于【奴】道之下,其未来万千变化、无穷信徒愿力,皆可为朝廷所用,为陛下所掌!」
「此乃臣子为君父谋万世之基,何错之有?」
周延儒顿了顿,血管触须缓缓摆动,扫过台
「其二嘛————」
周延儒嘴角咧开:「以金陵作试点,将朝廷官员——」
「通通化为奴才。」
「陛下的奴才。」
」?!」
钱士升等人跟跄起身,声音完全变调:「周延儒!你————你疯了!我辈文人,千年风骨,士可杀不可辱!」
「奴才?我大明无此用词!」
「廉耻何在?教化何在?」
周延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风骨?教化?」
「我也是文人,我也是士!」
「哈哈哈哈哈—」
「好吧,且假设你们有。」
「钱士升,收起那套酸腐之言!」
「大明仙朝,非凡俗王朝。」
「陛下乃仙道之源,长生之君,注定执掌乾坤万载。」
「在无上仙威与绵长国祚前,尔等性命不值一提,风骨又算得了什么?」
周延儒声音陡然转厉:「只要能为陛下聚拢资源、推行国策、掌控道途、镇压不臣,【奴】道便是无上妙法!」
「若尔等觉得「奴」字刺耳————」
猩红的血管,在空中缓缓勾勒出一个字的形状:「那么,从今往后,【奴】道——
」
「便更名为【礼】道。」
「以【礼】道统御万道,规范仙朝秩序,岂不名正言顺,合乎仙帝之教?」
台下所有尚有意识的官员,包括钱谦益、马士英等人,都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寒与荒谬。
他们终于明白,所谓的合作、分润命数,打从一开始就是陷阱。
说不定————
反倒是今日没有出现的郑三俊,得了命数,也说不准?
然而。
朱慈烜对这番惊世骇俗的忠诚宣言毫无所动。
他只是抬头。
望向洒著无尽雨水的苍穹。
轻轻向前,踏出了一步。
起初只是离地三尺,继而一丈,三丈,十丈————
滂沱的雨水,在接近他周身范围时,不再垂直落下,而是围绕旋转。
细微的涡流,随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形成两道肉眼可见的、直径数丈的灰白色水龙卷。
胎息九层的关隘,早在命数灌注时便已松动。
加上他疯狂催动【契令罚则】,增加道行此刻,那层阻隔了无数胎息修士的天堑,轰然破碎!
一种更加凝练、更加深邃的气息,自单薄的躯体中勃然喷发。
灵气自发汇聚,在他头顶形成一个微型的漩涡,隐隐与更高处浩瀚的三色极光产生共鸣。
大明仙朝,自崇祯二年灵气复苏以来,第一位踏入「练气」之境的现世修士出现了。
是朱慈烜。
道途意象冲天而起。
朱幽涧看见的不是【信】。
而是【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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