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番南下金陵,虽涉嫌疑,然赤心可鉴,于危急关头印证己道,为【明界】开辟【体】道一途,强健万修,勋劳卓著。」
「擢入内阁,参预朝政,另赐灵器一件。」
卢象升迈步出列,战袍下摆微扬。
「臣,卢象升,谢陛下天恩!必当恪尽职守,不负圣望!」
「四川巡抚温体仁,恪遵仙朝国策,坐镇酆都,督办【阴司定壤】之业,兼谋【衍民育真】,不畏险阻,不避污秽,开辟【劫】道一途,揭示灾厄轮转之机,厥功甚伟。」
「赐灵器一件,以资嘉勉。」
新任四川总兵曹文诏闻旨,跪地洪声应道:「臣曹文诏,代温大人,叩谢陛下圣恩!」
「山东巡抚周延儒,为促【衍民育真】,数度身临险境,舍生忘死,忠勇可嘉。」
「虽金陵之事另有公论,然此功不泯。」
「赐法具一件。」
周延儒不在,无人应答。
王承恩稍作停顿,继续念了下去:「大皇子朱慈烺,性秉仁厚,贤明有度。赐灵器一件,望尔明心见性,持正守中。」
「三皇子朱慈炤,勤于子嗣,为皇室开枝散叶,人丁渐旺,堪为宗室【衍民育真】之典范。赐功法《合欢极乐录》一部,望尔绵延福泽,光大宗支。」
朱慈烺神情庄重,深深叩首:「儿臣必当时刻自省,不负父皇期许。」
朱慈炤嘴角抽搐,似乎有些微妙情绪:「儿臣————谢父皇赏赐!」
随后,王承恩依照圣旨,宣读对其他官员的赏赐。
领旨谢恩者心怀激荡。
旁听者心思飞转。
许多官员此刻已然看清,陛下此番论功行赏,标准极其鲜明:
对修真界建设有无贡献。
心思活络的官员,尤其是与江南有所勾连者,心中不免泛起悔意。
旨在催生【释】道、瓜分【命数】的庞大计划,他们或多或少曾收到过暗示或邀请;
却因畏惧其中风险,担心陛下出关后清算,最终选择明哲保身,未曾深入。
如今亲眼见到韩因此功擢升次辅、获赐灵器,再想到那些幕后布局者可能分享到的【命数】————
未等悔意发酵,王承恩念至圣旨的后半段。
「礼部左侍郎成基命,东阁大学士李标。」
隐隐生出一丝期待的成基命,精神陡然一振。
李标亦是眼皮微跳,凝神静听。
「————协同温体仁、韩、周延儒诸位大臣,推动【释】道诞生,暗中筹谋,布局因果,殚精竭虑,有辅弼之劳。」
成基命心中一喜,暗道果然!
参与其中,终是能被陛下计入功绩的!
几乎要整理袍袖,出列谢恩。
王承恩话锋陡然一转:
一然尔二人,私心蒙智,篡改《修士常识》,利用职司之便,广发天下各州府县学及初苑。致使二十年间,天下新晋修士,所习所知之修真常识,多有谬误、缺失乃至刻意歪曲之处,遗祸深远,此乃大过!」
「朕今裁定:罚成基命、李标二人,灵窍锁定,此生修为,止于胎息三层,永不得再进一阶。」
李标瞪大了双眼,喉头一甜,暗红色的淤血径直喷吐而出,溅落在身前光洁如镜的银色地板上。
血迹消散无踪,未在殿宇留下丝毫污渍。
成基命整个人如同被抽去骨骼,宽大官袍下的身躯筛糠般战栗不止。
他牙关紧咬,老泪混杂冷汗蜿蜒而下。
挣扎、不甘、恐惧,化作徒劳。
他只能以头触地,重重叩下:「————谢————陛下————圣恩————」
圣旨冗长浩繁。
起初所涉仍是六部九卿,各监司局。
某人赐灵石若干;
某人罚俸三年、降阶留用。
继而范围扩展至北直隶畿辅之地,顺天、永平、保定诸府官员。
赏赐依然分明,惩罚亦渐见严厉,有「革职查办」、「流徙北海」之判。
待到圣旨延向山东、山西、河南、陕西、湖广、四川、浙江、福建、广东、
广西、云南、贵州————
乃至新附之日本、羁之朝鲜、臣服之莫卧儿等外藩相关事务时。
殿内百官,已不是最初的惊愕。
连一直保持著端凝姿态,静静旁听的周皇后,也难免感到震惊。
陛下闭关前,交托给她一些手段,其中最隐秘的,便是遍布京城大小巷道的「纸人情报网」。
她正是凭借这张网传回的海量信息,平衡朝野,牢牢掌控京畿之地。
她一直以为,这已是陛下情报能力的极致。
可眼前这卷圣旨,赏罚范围之广,颠覆了她的认知。
陛下闭关二干载,足不出永寿宫,竟对天下各省、各府、各县,洞悉到了如掌观纹的地步。
这只能说明,夫君手中,掌握一种她无法想像、甚至无法理解的情报收集方式。
是覆盖全域的大范围侦测法术?
潜藏于官员身边的、比纸人更高级的造物?
还是照见因果的莫测法门?
周皇后心情复杂。
既有对夫君的凛然敬畏;
又有一股混合仰慕与悸动的热流,自心底悄然滋生。
她不由自主地看向淡漠伫立的月白身影,落在他线条清晰无甚表情的侧脸上,怔怔出神。
陛下既对天下事了如指掌————
今日这场声势浩大的入京述职,意义何在?」
崇祯帝对皇后的目光恍如未觉。
时间在宣读声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
王承恩终于念完了圣旨的最后一个字,躬身退后。
鸦雀无声。
上千名官员上榜,涉及奖惩生杀。
殿中的,有五分之一直接相关。
其余虽未当场听到自己的名字,但想到旨意自己那份「考绩」恐怕也已尘埃落定,心中同样惴惴难安。
「这职还怎么述啊————
窒息的沉默中,首辅孙承宗率先出列:「陛下明察秋毫,实乃仙朝之福,万修之幸。」
无论是喜是忧,是念惧,庆幸还是绝望。
霎时间,衣袍拂动。
以毕自严、卢象升、韩等受赏重臣为首,洪承畴、吴三桂、沐天波等封疆紧随其后,再至各部院堂官、地方大员、乃至刚刚保住性命却前途赔淡的官员————
尽数叩拜。
「臣等—谢陛下圣恩!」
声浪渐息。
崇祯微微颔首,接受叩谢。
「琐事已定。」
「便由广东起。」
说罢,他抬手,在铜磬边缘轻轻一敲。
广东巡抚兼户部尚书毕自严,先行一礼,然后才从袍袖中取出一方看似不起眼的帕子。
他双手托帕,闭目凝神,口中以极低的音节默念了几句,将帕平铺在光洁的银色地面上。
小小的灰帕边缘,似缓慢舒展的植物脉络,无声地生长。
眨眼间,不过尺许见方的灰帕,扩张成为一块足有十丈长宽、边缘规整的正方形毯面。
灰色平面上,有密密麻麻、排列有序的蝇头小楷、精细图画、以及各种线条明晰的图表。
赫然是一份详尽的广东二十年施政与人口发展总览。
「臣,广东巡抚毕自严,谨奏。」
「崇祯元年,仙朝肇始之初,广东省在册民户丁口,经核实,共计五百三十七万六千二百余人。」
「臣自崇祯四年,受陛下旨意,出抚广东,主持赏银促生」试点。一切所为,谨遵陛下闭关前既定方略。核心之策,便在于以财帛激励,奖掖生育。」
「试点首年,凡省内民户,每诞育一婴,无论男女,即赏铜钱十枚。次年,赏额增至二十枚。第三年,提至五十枚。至第五年,货币改易,赏钱定为纹银一钱。此后逐年累加,至第十年,赏银已达五钱。自第十二年起,为持续激励,臣奏请皇后娘娘准允,将赏格固定提升,每诞一婴,赏纹银————三两。」
毕自严提及此数时,殿内不少官员心中暗忖,即便广东地方富庶,也真是下了血本。
毕自严侧身,示意众人观看帕图中央醒目的折线图:「此图乃臣依照陛下闭关前,传于工部之统计制表」新法绘制。其上折线标示二十年间,广东每年末在册人口变化。」
众人的目光聚焦。
一条朱红色的折线,自左侧「崇祯元年」基点上扬。
最初十年,折线攀升之陡峭,几乎呈四十五度角向上疾驰,每一年的增量柱状图也明显高于后续年份。
可见实实在在的银钱刺激下,百姓生育意愿空前高涨。
「然—」
毕自严话锋一转:「自第十二年,赏格提至三两纹银之后,坡度渐趋平缓。尤其最近两载,人口年增长数额大不如前。」
殿内离得近的官员凝神细看。
赏银加倍,效果递减。
毕自严收回手,深深躬身:「二十载苦心经营,多方举措,激励劝诱,乃至严查瞒报、厘定户籍。截至崇祯二十三年末,广东省现录在册人口,共计一千三百四十二万三千五百余人。」
他报出这个最终数字,停顿了一下。
「较之崇祯元年基数,增长约一点五倍。」
「人口总数突破千万,府库为之耗损甚巨,地方安置亦压力日增。然————」
「此成效,距两三番之增长目标,仍有不小差距。」
「臣办事不力,有负圣望,请陛下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