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北京饭店。
周译房间的门被敲响了,他正坐在窗前发呆,昨晚没怎么睡好,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他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位酒店服务员和一位穿着军装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个子很高,站得笔直,看到周译后微微点了下头。
“周先生,有位首长要见您,车子已经在楼下备好了。”
周译看着那个年轻人,对方的眼神很平静,但态度里有一种恭敬。
“首长?什么首长?”周译问。
“到了您就知道了。”年轻人说。
换作平时,周译一定会多问几句。
但不知为什么,此刻他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如释重负的感觉,好像这些天一直悬在空中的一把剑,终于要落地了。
他点了点头,换了件干净的衬衫,跟着那个年轻人下了楼。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军牌汽车,擦得一尘不染。
周译上车后本能地看了一眼车牌,心里微微一动,这个号段,他知道意味着什么。
这位要见他的首长,应该不一般。
路上无话,那个年轻人坐在副驾驶,始终目视前方,周译也没有开口。
车子沿着长安街开了一段,然后拐进了一条胡同。
周译刚才留意了路标,灯市口。这个地方距离北京饭店很近,步行大概也就十几分钟的距离。
车子在胡同深处停了下来。
那位穿军装的年轻人下车,拉开后车门,请他下来,然后领着他走到一个四合院门口。
周译抬起头。
门楣上的雕花已经斑驳了,依稀能看出当年精工细作的痕迹。
朱红色的大门掉了漆,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头,门环上挂着一把老式的铜锁,已经被人打开了。
这座院子不小,但有一种沉寂已久的气息。
年轻人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踏进院子的那一刻,周译觉得好像走进了另一个天地。
布局很开阔,是标准的老北京四合院格局。
正房、厢房、影壁,一应俱全。院子里种着两棵枣树和一棵石榴树,枣树上还挂着红彤彤的果子,石榴已经裂开了口,露出里面宝石一样的籽粒。
地上也散落着一些,看样子掉了有些日子了。
院子里的青砖缝隙间长出了细细的草,窗台上积着薄薄的灰。能看出来,这地方有些年头儿没住人了,但曾经,曾经应该是一个很温暖的家。
周译不知道为什么会冒出这个念头。
门帘掀开了。
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男人从正房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装,身姿板直如松,面容严肃而深沉。
他的目光落在周译身上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那双眼睛里满是红血丝,眼睑微微浮肿,显然是一夜没睡。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周译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光芒,像是悲伤,又像是难以置信的喜悦。
领他进来的年轻人站直身体,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首长,人已经带到了。”
周晏如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周译身上移开,他好像没有听到年轻人的话,过了两三秒才回过神来。
“辛苦了,你回去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年轻人敬礼转身离开。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四合院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音。
他打量着周译,周译也在打量着他。
周译先开了口:“首长?是……您要找我?”
周晏如张了张嘴,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控制什么。
“你……你是周译?”
他的嗓子干哑得厉害,周译点了点头:“我是周译,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然后,他就看着对面那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那个身姿挺拔、气度威严的男人,眼泪就那么无声地涌了上来。
他用力眨了眨眼,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但根本没用,更多的泪水紧跟着涌出来。
周晏如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