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大会后的第二天，赵四照常上班。
早上七点半，他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进了中关村。
新办公楼还没正式启用，老楼里照样挤满了人。
楼梯口堆着纸箱子，有人往上扛，有人往下搬，乱糟糟的。
“赵总工早！”
“早。”
“赵主任，您的办公室搬到新楼了，在三层……”
“不急。”赵四摆摆手，“先把你们安顿好。”
他穿过走廊，往会议室走。
路过软件组的时候，往里瞅了一眼。
王溯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脑袋底下压着一沓打印纸，嘴角还有口水印子。
旁边几台计算机还亮着屏幕，绿莹莹的光照在他脸上。
赵四没叫他，轻手轻脚走过去。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陈星、张卫东、杨振华都在，还有几个新面孔。
见赵四进来，大家站起来。
“坐坐坐。”赵四拉开椅子坐下，“王溯呢？”
“昨晚熬了一宿。”陈星，“凌晨四点才睡。我叫他？”
“别叫了。”赵四掏出笔记本，“让他睡会儿。咱们先开。”
他翻开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他昨晚睡不着，爬起来写的。
“今天开这个会，就一件事。”他抬起头，“下一步，往哪儿走。”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陈星和张卫东互相看了一眼。
这话从赵四嘴里出来，不寻常。
平时都是他拍板，大家跟着干。
今天怎么问起“往哪儿走”了？
赵四看出他们的疑惑，笑了笑。
“以前是我领着你们走，因为前面没路，得有人蹚。”
他，“现在不一样了。路蹚出来了，往哪个方向拐，你们得自己拿主意。”
他顿了顿：“我都五十了，还能干几年？你们才三十出头，往后三四十年，是你们的。”
陈星张了张嘴，想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四把笔记本往前一推：“吧。你们觉得，下一步该干什么？”
沉默了几秒，张卫东先开口。
“我觉得，得搞32位。”
赵四看着他，没话。
“咱们16位刚稳定，但人家已经出32位了。”
张卫东，“Intel的80386，去年年底发布的，27万个晶体管，主频16兆。
咱们的‘长城三号’才5万管，差着量级。”
“追得上吗？”杨振华问。
“追不上也得追。”张卫东，“不追，差距越拉越大。追，好歹有口气在。”
陈星摇摇头：“我不同意。”
张卫东看着他：“为什么？”
“资源。”陈星，“咱们现在人手就这么多，经费就那么点。
搞32位，得投多少人力物力？
工艺线要不要升级？设备要不要更新？光刻机怎么办？材料怎么办？”
他顿了顿：“步子迈太大，容易扯着蛋。”
张卫东皱眉：“那你的意思是，不搞了？”
“不是不搞，是怎么搞。”
陈星，“我觉得，不能光盯着处理器。得往两边看。”
“两边？”
陈星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他画了一个方块，在中间写上“CPU”。
“这是咱们的主业，处理器。”
他在左边画了一个方块，“这是外围芯片。
内存控制器、中断控制器、DMA控制器……这些东西，现在都靠进口。
万一人家卡脖子，咱们的处理器再好也转不起来。”
他又在右边画了一个方块：“这是应用。芯片造出来，卖给谁？用在哪儿？得有产品。
计算机、工控设备、仪器仪表……这些下游产业，咱们也得培植。”
他转过身，看着大家：“处理器是心脏，但心脏不能光自己跳。
得有血管，得有神经，得有全身。”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卫东忽然拍了一下桌子：“陈星，你子什么时候想这么深了？”
陈星挠挠头：“也不是我想的。是赵总工以前过的话，我记在心里了。”
赵四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另一根粉笔。
“陈星得对。”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线，“但还有一件事，比这两边更重要。”
大家都看着他。
赵四在黑板最上方，写下三个字：
软 件
“王溯他们那屋，昨晚又熬了一宿。”
他，“为什么熬？因为咱们的‘长城三号’，没有像样的系统跑。”
他看着那几个字：“硬件是骨头，软件是肉。
骨头硬了，没肉，也是一具骷髅。”
张卫东若有所思：“您的意思是，软硬件一起搞？”
“不止是一起搞。”赵四，“是软件先行。”
他转过身：“王溯那个‘昆仑’，搞了四年了。
1.0版刚稳定，图形界面还在憋。
为什么慢？
因为咱们一直把软件当配搭，有功夫就搞搞，没功夫就晾着。”
他用粉笔敲了敲黑板：“从现在起，得换个思路。
软件不是配搭，是半江山。
甚至，是多半。”
陈星点点头：“我同意。但问题是，咱们人手就这么点……”
“招人。”赵四，“从高校招，从研究所挖，从社会上找。
会写代码的，不管什么出身，先招进来再。”
他顿了顿：“明年，软件组要扩到五十人。后年，一百人。”
张卫东倒吸一口凉气：“一百人？养得起吗？”
“养得起。”赵四，“昨天颁奖的时候，我跟计委的同志聊了。
‘748’转型之后，经费不但不减，还要加。
明年预算，翻一番。”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赵四把粉笔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方向先这么定。
具体的，你们几个回去写方案。”
他看了看表，“九点半还有个会，我得过去一趟。”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下午两点，都到新楼三层来。”
“新楼？”陈星愣了一下，“干什么？”
赵四笑了笑：“挂两张图。”
下午两点，新楼三层，最大的那间会议室。
人来得挺齐。
陈星、张卫东、杨振华都在，王溯也来了，眼睛还红着，但精神头不错。
软件组来了七八个，硬件组来了十几个，还有几个新招的大学生，怯生生地坐在角。
墙上挂着两块大黑板，用白布蒙着。
赵四站在黑板前，旁边站着赵平安。这子上午就来了，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人都到齐了？”赵四看了看，“那就开始。”
他伸手，把第一块白布扯下来。
黑板上贴着一张巨大的图纸，密密麻麻画满了线条和方块。最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32位微处理器技术预研路线图（1984-1990）”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陈星站起来，走到黑板前，眼睛贴着图纸，一动不动。
“这是……”他的声音有点抖。
“你们要爬的山。”赵四。
图纸上，从1984年到1990年，分成了六个阶段。
每个阶段都有明确的目标：架构设计、逻辑验证、流片试产、工艺改进、性能提升、量产定型。
旁边还标注着关键技术节点：指令集优化、流水线设计、缓存架构、功耗控制……
“这、这是谁画的？”陈星转过头，看着赵四。
赵四没回答，只是看了赵平安一眼。
赵平安从兜里掏出一沓纸，递给陈星。
“陈星哥，这是我爸去年就开始画的。”
他，“断断续续画了大半年，改了十几稿。
他，这是给你们的路标。”
陈星接过那沓纸，翻了几页。
每一页都是草稿，涂涂改改，有的地方画了又划掉，有的地方标注着“再议”。
他的手有点抖。
“赵总工，这……”
“别急着感动。”赵四走到第二块黑板前，“再看看这个。”
他扯下第二块白布。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抽气声。
第二张图，比第一张还大。标题是：
“中国个人计算机产业生态构想”
图上画着一个巨大的圆形结构。
最中心是“处理器”，往外一圈是“核心芯片组”，再往外是“主板/整机”，然后是“操作系统”，接着是“应用软件”，最外圈是“用户/市场”。
每个圈层之间，都有箭头连接，标注着“兼容”“协同”“反馈”。
图的右下角，还有一个框，写着“人才培养”和“技术储备”。
王溯直接站了起来。
他走到黑板前，盯着那张图，眼睛越睁越大。
“这……这是……”
“你们要建的城市。”赵四。
王溯转过身，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出话来。
赵四走到他旁边，指着图上的一个圈。
“王溯，你看这儿。操作系统这一层，是你的地盘。”
他又指了指外圈，“应用软件这一层，是你们软件组要带起来的队伍。
财务软件、排版软件、教育软件、游戏软件……
有多少种需求，就得有多少种软件。”
王溯的喉咙动了动：“可是……可是现在咱们连系统都没铺开……”
“所以才要提前想。”赵四，“光有系统，没有软件，系统就是空的。
光有软件，没有系统，软件就是散的。得一起长，互相长。”
他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的人。
“这两张图，一张是山，一张是城。
山，要一座一座爬。城，要一砖一瓦盖。”
他顿了顿，“爬山的，是你们。盖城的，也是你们。”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两张巨大的图纸上。
那些线条和方块，在阳光下闪着光。
陈星忽然开口。
“赵总工，这山，咱们爬得动吗？”
赵四看着他：“你觉得呢？”
陈星想了想，点点头：“爬得动。就是累。”
“累就对了。”赵四，“不累的事，干成了也没什么意思。”
他走回讲台前，双手撑在桌子上。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32位，太难了。
人家几万人的公司，几十年的积累，咱们就这么点人，凭什么追？”
他看着大家。
“凭咱们走过来了。”
“4位的时候，有人，你们连晶体管都造不好。咱们造出来了。”
“8位的时候，有人，你们连设计都不会。咱们设计出来了。”
“16位的时候，有人，你们连工艺都没有。咱们工艺也有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现在32位，又有人，你们不行。行不行，不是别人的，是自己干的。”
他直起身，指着那两张图。
“这两张图，我画了半年。
不是画给你们看的，是画给我自己看的。
我想知道，接下来的路，到底该怎么走。”
他笑了笑。
“画完了，我明白了。
路就两条：往上爬，往外扩。
爬上去，才有高度。
扩出去，才有生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