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想了想:“能成不能成,得看他们自己。
但你帮他们一把,他们成的可能性就大一点。”
赵四点点头。
吃完饭,他坐在院子里抽烟。
四月的夜风,不冷不热,刚刚好。
槐树开花了,香气淡淡的,飘在空气里。
他想起老周今天说的那句话:“您就当我们在外面给您探路。”
探路。
这两个字,让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1969年,在那个废弃的气象站里,他对着一群年轻人说,咱们要搞一个东西,叫“天河”。
想起1975年,在香山那间破屋子里,他说,咱们要搞“748”工程,要造中国人自己的芯片。
想起这些年,那些从“748”走出去的人。
有的去了企业,有的去了高校,有的去了深圳。
现在,又有人要下海开公司。
他们都是在探路。
探不同的路。
但都是往前走。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掐灭,站起来。
屋里传来母亲收拾碗筷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忽然觉得,这条路,越来越宽了。
4月18号,老周他们的公司开业。
赵四一早就去了。
对面那铺子门口,摆着几个花篮,是附近几个公司送的。
门口站着十几个人,有“748”的老同事,有别的单位的,还有几个路过的,站在边上看热闹。
那块红布还在蒙着,就等吉时揭幕。
老周穿着件新买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站在门口迎客。
见赵四来了,赶紧迎上来。
“赵总工!您真来了!”
“说了来就来。”
赵四看了看四周,“小刘和大李呢?”
“里头忙着呢。您先进来坐。”
赵四跟着他进去。
铺子不大,二十来平米,摆着几张旧桌子,几把破椅子。
墙角堆着纸箱子,箱子上写着“元器件”“测试板”“资料”。
墙上挂着块黑板,上面画着几个框图。
小刘和大李正在整理东西,见赵四进来,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
“赵总工!”
“忙你们的。”赵四摆摆手,“我就来看看。”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这儿摸摸,那儿看看。
“这桌子,是以前咱们测试组那张吧?”
老周笑了:“您眼真尖。就是那张。搬家的时候我偷偷留下了,舍不得扔。”
赵四点点头,又指着墙角的测试仪:“这东西哪来的?”
“托人买的,二手。”小刘说,“日本货,老型号,但还能用。花了八百。”
“八百?”赵四皱皱眉,“贵了。”
“是贵了。”小刘挠挠头,“但没办法,国产的精度不够。
咱们做设计服务,测试不准,人家不信任。”
赵四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把测试仪打开看了看。
“电源模块有点老化。”他说,“回头让人修修。不修好,精度还是上不去。”
小刘愣了一下:“您一眼就看出来了?”
赵四笑了笑:“干了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
他转过身,看着老周。
“老周,你这公司,打算怎么干?”
老周早就准备好了,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我们仨商量了个计划。
前期主要做三块:一是帮小厂做芯片选型,他们不懂,我们帮他们挑最合适的;
二是帮想做产品但不会设计的单位做方案,收设计费;
三是攒点经验,等以后有机会,自己设计芯片。”
赵四听着,点点头。
“思路对。但有一条,你得想清楚。”
老周看着他。
“你们是干技术的出身,不是干买卖的出身。”
赵四说,“技术的事儿,你们懂。
买卖的事儿,你们不懂。
所以,得学会跟人打交道,学会算账,学会看人眼色。”
他顿了顿:“这事儿,比搞技术还难。”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赵总工,我记住了。”
门口传来一阵鞭炮声。
“吉时到了!揭幕了!”
老周赶紧往外跑。
赵四跟着出去。
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那块红布蒙着的牌子,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老周站在牌子旁边,清了清嗓子。
“各位亲朋好友,各位老同事,今天是我们‘曙光微电子公司’开业的日子。
我们三个,都是‘748’出来的,跟赵总工干了这么多年。
现在出来单干,心里没底。
但咱们想试试。”
他看了看小刘和大李,三个人站成一排。
“咱们保证,不坑人,不骗人,不丢‘748’的脸。
赚了钱,请大家喝酒。
赔了钱,咱们接着干。”
人群里响起一阵笑声。
老周深吸一口气,伸手扯下那块红布。
牌子上写着五个大字:
“曙光微电子公司”
阳光照在牌子上,金字闪闪发亮。
人群里响起掌声。
赵四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块牌子,看着那三个站在门口的人。
老周四十二了,头发稀了,肚子大了,但腰板挺得笔直。
小刘三十二,平时话最少,这会儿眼眶红红的。
大李三十五,平时最能白话,这会儿憋着,嘴唇直抖。
他们站在那里,像三棵刚栽下去的小树。
赵四忽然想起当年,他自己第一次当项目负责人的时候。
那时候他三十出头,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想。
现在,他的徒弟们,也要自己闯了。
他笑了笑,转身要走。
“赵总工!”老周追上来,“您这就走?不进去坐坐?”
赵四摇摇头:“不坐了。你们忙。”
他看了看那块新挂的牌子。
“好好干。”
老周使劲点头。
赵四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赵总工!”
他回过头。
老周站在公司门口,旁边站着小刘和大李。
三个人并排站着,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
赵四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块新牌子上,照在那几个亮闪闪的大字上。
他抬起手,摆了摆。
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中关村的街上,人来人往。
有人在路边摆摊,卖的是电子元件。
有人骑着三轮车经过,车上装着满满的纸箱子。
几个年轻人边走边聊,讨论着什么新技术。
赵四走在人群里,走得很慢。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来中关村的时候。
那时候这里还是农田,有几间破房子,几条土路。
现在,路宽了,房子多了,人也多了。
路两边,一家一家的小公司开起来。
卖元器件的,做设计的,搞维修的,什么都有。
那些公司,有的是从研究所出来的,有的是从工厂出来的,有的是几个年轻人凑钱开的。
他们都在探路。
探不同的路。
但都是往前走。
赵四走到一个路口,忽然停下来。
路边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一辆破三轮,车上插着几串红艳艳的糖葫芦。
赵四想起平安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他走过去,买了两串。
老头收了钱,笑呵呵地说:“给孙子买的吧?”
赵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儿子。”
“哟,那您儿子有福气。”
老头说,“我那几个孩子,小时候也爱吃。现在都大了,不吃了。”
赵四点点头,拿着糖葫芦往回走。
走到新楼门口,正好碰见赵平安出来。
“爸?您怎么在这儿?”
赵四把糖葫芦递给他:“给你买的。”
赵平安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两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又抬头看看父亲。
“爸,我都二十了……”
“二十怎么了?”赵四说,“二十就不能吃糖葫芦了?”
赵平安笑了,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吗?”
“甜。”
父子俩站在门口,一人一串糖葫芦,慢慢地吃。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那块“曙光微电子公司”的牌子,还在阳光下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