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薄纸轻飘飘落下,却似万钧雷霆,将宰相府乃至整个京城的长夜彻底砸碎。
天光未破晓,宣政殿前的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上,寒风卷着尚未散去的夜雾。
云知夏立在殿外廊下的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暗袋里的药囊。
那里头装着三钱“醒神散”,是昨夜她特意调配,又托那个总是弓着背、不起眼的扫库吏林判丞,悄无声息地抖进了太医院当值的早茶壶里。
殿内死寂,压抑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靖王,你可知罪?”皇帝的声音从高高的龙椅上垂下,带着宿醉未醒的沙哑和强压的怒火。
萧临渊没跪。
他一身玄色蟒袍,身姿笔挺如枪,立在满朝文武佝偻的脊梁之间,显得格外刺眼。
太医院正卿双手颤抖,捧着一只在此刻显得重逾千斤的金匣,膝行至御阶前。
他打开匣盖,取出一卷因年代久远而泛黄发脆的绢帛,声音凄厉:“此乃太祖开国时,太医院首任院判留下的《太医祖训》。其上明言‘医道唯守,不可轻变,人体发肤受之父母,毁伤者为逆’。王爷纵容王妃刻石惑众,这是在挖大胤的根啊!”
“请王爷跪读悔过!”
这一声高呼,像是某种信号,两侧文官纷纷附和,声浪如潮。
萧临渊侧过头,目光扫过那卷被奉若神明的绢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他没说话,只是缓步上前。
院正卿以为他怕了,下意识地将金匣举高了些。
下一瞬,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直接伸进匣中,根本没有丝毫敬畏,一把抓起了那卷祖训。
“你——”院正卿大惊失色。
“‘医道唯守’?”萧临渊单手抖开绢帛,视线落在其中一行朱砂批注上,那是历代太医都不敢直视的禁忌,“这上面写着,三百年前,七名医者因试图剖尸查验病源,被判凌迟,罪名是‘亵渎天道’。原来这就是你们供奉的祖训?”
他不等皇帝开口,甚至没给满朝文武反应的时间,双手猛地向两边一分。
嘶——
布帛撕裂的声音极其刺耳,在空旷的大殿内炸响,宛如一声惊雷。
那卷承载着太医院三百年尊严与教条的祖训,就这样断成两截,如同废纸一般,轻飘飘地落在御阶之下。
“这就是本王的悔过。”萧临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早饭不可口。
大殿内一片死寂,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惊呼。
院正卿白眼一翻,险些晕死过去。
云知夏站在殿外,听着里面的喧哗,手指轻轻在药囊上一弹。
算算时辰,药效该到了。
醒神散不是毒,它只是加速脑部供血,让人从浑浑噩噩的惯性思维中短暂地“清醒”过来,去直面那些被他们刻意忽略的真相。
殿内,几名在那晚接触过石碑拓本、今早又喝了那壶茶的太医,身形突然一僵。
其中一位年过六旬的老太医,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断卷,脑海中那些曾经被死记硬背的教条,突然与昨夜看到的“肺非主悲忧,乃气之交换”重叠碰撞。
“脏腑……有形……”他像是魔怔了,嘴唇哆嗦着,声音越来越大,“肺管若堵,气不能行……那是堵了,不是悲伤……那是实实在在的肉啊!”
旁边的同僚也开始抱头低语:“胆汁苦寒,能化油腻……切开看过才知道……真的是苦的……”
这种反常的低语像是瘟疫,迅速在太医院的队列中蔓延。
皇帝猛地拍案而起:“疯了?都中邪了不成?!”
那老太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流满面,却不是对着皇帝,而是对着那撕碎的祖训:“陛下……不是中邪,是我们……可能真的学错了三百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