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轴滚过青石板的闷响已经远去,但那股子要将一切真理斩草除根的血腥气,却顺着夜风,直往云知夏的鼻腔里钻。
她没动,只是静静立在药心小筑的那棵老槐树下。
树皮粗粝,蹭着她的指尖。
这棵树活了百年,见过无数生死,此刻却似乎也在颤抖——不是怕,是共鸣。
“灰童。”云知夏没回头,声音轻得像是一片落叶,“点灯。”
身后,那个半张脸毁容的少年没有半句废话。
他只有一只手,动作却极稳,火折子擦亮,呲的一声,第一盏瓦罐油灯亮起。
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直至九盏灯火按照九宫方位排开,将这方寸小院照得通明。
云知夏闭上了眼。
那一瞬间,世界在她脑海中不再是光影的堆叠,而是无数条搏动的脉络。
她是医者,此刻这座京城,这片山河,就是她的病人。
她能“听”到,那股被压抑了太久的、关于求生与求知的脉搏,正在黑暗中狂乱地跳动。
“医心通明,不在耳目,在心脉。”
她低喃着,指尖轻轻在树干上一叩。
这就如同在病灶上落下的一针。
数百里外,西方昆仑旧墟。
这里是药盟的禁地,也是所谓“医道”的起源。
狂风卷着雪沫子,像刀子一样割在人脸上。
白鹤先生站在悬崖边,手中那把形如鹤嘴的长刀寒光凛冽。
他面前是一处天然的石缝,里面藏着当世最后一卷《初典》的真本。
只要毁了它,世间便再无参照,他说的话,便是唯一的“医理”。
“这就是命。”老者浑浊的
“铛——”
刀锋未落,风中却突然夹杂了一丝异响。
不是风声,是人声。
“肺主呼吸,非主悲……”
稚嫩,清脆,却又带着一股穿透风雪的韧劲。
白鹤先生的手猛地一僵,长刀悬在半空。
他猛然回头,四野茫茫,只有枯草在风中折断的声音。
幻听?
不,不是幻听!
那声音越来越大,像是从岩石里渗出来的,从风雪中长出来的。
他惊恐地抬起头,看向远处的绝壁。
那里原本空无一物,此刻却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传灯婢,那个瞎了眼的丫头。
她身后,十几个同样眼缚黑布的盲童,正手牵着手,迎着足以把人吹飞的狂风,张开了嘴。
“肺主呼吸,非主悲!心主血脉,非主痛!”
声浪顺着风势,像是无形的巨浪,狠狠拍在白鹤先生的脸上。
“闭嘴!闭嘴!!”白鹤先生嘶吼着,像个疯子一样挥舞着长刀,想要砍断这恼人的声音。
他转身将刀尖狠狠刺入石缝,挑出那卷羊皮古卷,从怀中掏出火折子,手抖得像是得了疟疾。
“烧了……烧了就清净了……”
火苗刚刚舔舐上羊皮卷的边缘。
同一时刻,京城,药心小筑。
云知夏指尖再次扣在树干上,这次用了三分力道。
“起。”
随着她这一字落下,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指令顺着地脉传导而出。
京城九门,九个方位,无数藏在暗巷、地窖、破庙里的弟子,在这一刻同时抬起了头。
他们手中的纸张被汗水浸透,那是他们抄了一夜、背了一夜的“方”。
“肝藏血,非藏怒!”
“肾主纳气,非藏恐!”
这一声,不再是窃窃私语,而是轰鸣。
百里之外的昆仑,白鹤先生手中的火折子刚点燃羊皮卷的一角,这股汇聚了九城数万人的声浪,竟似跨越了空间,在他的耳边炸响。
那是几万人的共振,是无数个卑微生命发出的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