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振邦用笔杆指着白板:“约翰迪尔的大型轮式拖拉机,在美国是成熟产品,这一点你说得对。它经过了市场验证,技术过硬,产品没毛病。但是……”
他在“需求侧”三个字
“美国的农业结构是什么?大规模农场式经营。一个家庭农场动辄几千英亩。他需要一百多马力的大型拖拉机,因为那是他的生产资料,不买不行。”
“咱们呢?你刚才也说了,八十年代全面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土地分到了千家万户。一户人家的耕作面积,在东北算大的,也就十几亩到几十亩。你让他花十几、几十万买一台他根本用不满的拖拉机?不现实。”
台下观众们不自觉地点了头。
“而你们引进技术的时候是一九八五年。那时候大包干政策至少在全国铺开三年了。当初这个决策显然有滞后性,不少领导的思维还停留在计划经济的惯性里。反正有国家兜底收购嘛,我管你市场怎么变,我只管把东西造出来就行……”
这都是必要的代价,讲太多容易影响团结。
因此江振邦浅尝辄止,拿起笔在公式前面,又加了一行字:
【精准识别国内市场的真实需求】→学习先进成熟产品+本土化制造改良(微创新)=商机!】
“而现在是市场经济,要先有需求端的研判,再有供给端的引进。顺序反了,就是你们大拖厂的下场。”
江振邦放下笔,看着吴永胜:“其实你们不是没有翻盘的机会。约翰迪尔的技术图纸你们都有了,核心零部件的加工工艺也掌握了。你们完全可以在八六年产品遇冷之后,立刻把技术降维。”
“不做一百多马力的大家伙,改做二十到四十马力的中小型拖拉机。甚至还可以更激进一点,做手扶拖拉机和配套农具。”
“你用顶级技术去做中低端产品,那就是降维打击。你的成本控制、你的工艺精度,能把当时国内的小拖厂和手扶拖拉机厂打得满地找牙。”
吴永胜眼睛里的光亮了一下。
“但你们没有。你们抱着那个一百多马力的大家伙,守了十年。”
江振邦没有用任何指责的语气,只是用叙事的语气淡定的讲着:“为什么没能做出这个调整?原因也很简单;国企的国企决策机制是行政审批型的,上级要我们造什么,我们就造什么。要改产品方向,也得层层上报,区里的相关部门批完市里批、省里批完部里批……等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何况你们之前赔了个底掉,再想要钱难如登天。”
“总之……问题的根源不在于你们学错了东西,而在于两个致命缺陷。”
他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你们没有建立市场信号的反馈机制。整个决策链条里,没有一个环节是面向市场的。你们的技术团去美国考察了四十天,有没有人花一天时间去东北农村问问农民,他们到底需要多大的拖拉机?”
吴永胜握着话筒的手松了,又紧了。
“第二,过去的计划经济不允许你们迅速纠错。而现在是市场经济,它的逻辑要求我们必须‘快速发现做错了并且立刻改’。我们发现做错了,但改不了,或者改的太晚了,那自然是不行的。”
“这其实也是我们大西区要成立国资中心的目的,解决国企管理混乱,多个部门九龙治水的问题……”
台下鸦雀无声。
这段分析不只是在说大拖厂,它在说国企群体的共性病灶。
“吴厂长,你认为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吴永胜握着话筒,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最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江振邦安慰道:“不要灰心,大拖厂的情况我知道,虽然负债比较高,但资产还是比较优质的,管理和工人的水平也很高,咱们向前看、加油干吧。”
“会后,你可以和兴宁市宏远农用车的程远桥程董深入交流一下。今天程董也在场,你们应该是有合作机会的。”
从兴宁赶过来的程远桥立刻站起身,远远的向吴永胜打了个招呼。
吴永胜笑着点头回应。
下一刻,会场里爆发出比之前更猛烈的掌声。不是那种捧场式的拍手,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被点醒之后的激动。
有了吴永胜这个插曲,台下的气氛被彻底推向了高潮。
会场内其他老总、厂长纷纷起立举手,各种关于经营策略、企业转型、债务剥离、劳资纠纷的问题接连抛出。
而不知何时起,大家提问时对江振邦的称呼,从“江董”“江区长”又多了一个“江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