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浊,死寂。
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冤屈,甚至没有一丝活人的神采。
这就是胡军口中的“疯子”。
这哪里是疯子?这是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
夏晚晴捂住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她看过卷宗里的照片,那是二十七年前的宋振邦,年轻、壮实,抱着刚出生的儿子笑得满脸灿烂。
和眼前这个行尸走肉,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陆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他打开麦克风,声音沉稳有力。
“宋振邦。”
听到这个名字,对面的男人身体微微抖了一下,那是条件反射般的生理反应。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并没有聚焦在陆诚脸上,而是茫然地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我是律师,陆诚。受你妻子章秀莲的委托,来为你申诉,帮你翻案。”
陆诚尽量放慢语速,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章秀莲”这三个字出口的瞬间,宋振邦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下。
下一秒,他张开了干瘪的嘴唇。声音沙哑粗粝,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
“犯人……宋振邦。”
“编号9527。”
“我杀了人。”
“我有罪。”
这一连串的话,他说得无比顺畅,没有任何停顿,甚至连语调都没有丝毫起伏。
就像是一台设定好程序的复读机,只要按下开关,就会自动播放。
夏晚晴再也忍不住了,她凑近麦克风,声音带着哭腔:
“宋叔叔!你醒醒!我们是来救你的!秀莲阿姨等了你二十七年,她在外面捡破烂养活自己,就是为了等你回家啊!你没有杀人,你是冤枉的!”
宋振邦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依旧呆滞地看着前方,嘴里机械地重复着那几句话。
“我杀了人。”
“我有罪。”
“我对不起政府,对不起受害者家属。”
“我愿意接受改造。”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狠狠地割在夏晚晴的心上。
陆诚眉头紧锁。他翻开卷宗,抽出一张照片,贴在玻璃上。
那是章秀莲昨天在地下室的照片。老太太举着写着“冤”字的白布,满脸泪水。
“看着这张照片。”
陆诚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这是你老婆。她为了你,被人打,被人骂,被人像狗一样赶来赶去。你哪怕还是个男人,就仔细看看她!”
宋振邦的眼珠终于动了。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半分钟。
就在夏晚晴以为他要有什么反应的时候,宋振邦突然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感动,不是愤怒。
是恐惧。
一种深入骨髓的、极度的恐惧。
他猛地低下头,拼命地想要把脑袋缩进怀里,双手死死抓着桌面的铁环,手背上青筋暴起。
“别打我……别打我……”
“我签……我签字……”
“是我杀的……真的是我杀的……”
“求求你们……别再用电棍了……别不让我睡觉……”
他开始语无伦次地嚎叫,声音凄厉刺耳。
显然,在这二十七年里,只要他表现出任何一点“不配合”,或者试图翻案的念头,迎接他的就是地狱般的折磨。
这种折磨已经形成了某种巴甫洛夫式的条件反射。
只要有人提及案情,提及家人,他的大脑就会自动拉响警报,逼迫他认罪,以此来规避痛苦。
他的精神防线,早就被打碎了,碾成粉末,再也拼不起来。
夏晚晴已经泣不成声,她趴在桌子上,肩膀剧烈耸动。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吃人”。
法律?正义?
在这个被高墙围住的角落里,这些词汇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胡军之所以敢让他们来见人,就是因为他笃定,宋振邦已经废了。
一个只会认罪的疯子,哪怕最好的律师来了,也撬不开他的嘴。
陆诚看着对面那个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老人,眼底的寒意一点点凝结成冰。
常规的问询已经彻底失效了。
现在的宋振邦,就像是一个被格式化了硬盘的电脑,里面只装了一个名为“认罪”的死循环程序。
想要翻案,想要知道当年的真相,光靠嘴说是没用的。
必须进入他的大脑。
必须绕过那些被恐惧筑起的高墙,潜入他记忆的最深处,去把那个被埋葬了二十七年的“宋振邦”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