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若强行弹劾,稍有不慎,便如同直接指责陛下失察,这污水,便泼到了九五之尊身上。而陛下……陛下乃天子,天子岂能有错?”
这正是南衙官员面对北司宦官时最大的掣肘。
阉宦之祸,根植宫禁,其辈侍奉君王起居,明里暗里,皆与至尊息息相关,外臣投鼠忌器,纵有手段,亦难施展。
若强行弹劾,稍有不慎,便是“指斥乘舆”之罪。
若查究其恶,又恐牵扯宫闱秘辛,有损天颜。
此乃朝堂禁忌,无人敢越雷池半步。
程恬静静地听着,直到上官宏说完,她这才松开了手,放下那杯茶。
随即她又拿起一只空杯,再次注满,轻轻放在桌子另一端。
此刻,桌面上,两杯清茶,热气袅袅,遥遥相对。
上官宏若有所思,长清真人如有所悟,郑怀安听完这番话已经两眼发直,陷入了迷茫自疑。
程恬轻轻点向那杯新斟的茶,说道:“故而,欲除田党,无法硬撼。田令侃势大,可内侍之中,难道真就铁板一块?
“既然一时难以根除,亦无法正面抗衡其势,那么,为何不效古之谋略,驱虎以吞狼?无外乎,拉一派,打一派。”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寂静,气氛略显凝重。
上官宏那番话一针见血,直指陛下,已经足够大胆,可程恬这句“拉一派,打一派”似乎同样大胆。
上官宏紧紧盯着程恬,脸上表情极为复杂。
郑怀安心里充满了震惊与不解,难以接受这种与宦官合作的想法。
长清真人垂眸不语,捻动着拂尘的玉柄,仿佛在参悟这惊人之语背后的玄机。
这条驱虎吞狼之策,让在座三人都陷入了深思,因为这番话,大胆得近乎离经叛道。
程恬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不禁暗暗紧张。
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会更加刺耳,甚至可能被视为大逆不道,但她必须说清楚。
程恬顿了顿才再次开口,说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宦官之祸,自前朝便有,绝非田令侃一人一时所致。诸位细想,为何弹劾他们的奏章堆积如山,为何最终倒下的总是朝官,而非阉党?”
“宦官乱政”这四个字,压在大唐朝臣心头已非一载两载。
任何试图挑战这座大山的人,都要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身家性命,能否承受其倾覆之威。
田令侃等人扰乱朝纲、构陷忠良、贪墨无度,为何能屹立不倒?
归根结底,便如上官宏所言,势必有伤圣名。
宦官乃天子家奴,其所行之事,无论善恶,皆与宫闱体面相关。
古语有云,疏不间亲,内侍之权,皆源于陛下信任。
弹劾宦官,便如同指责陛下用人不明、受其蒙蔽、近小人而远贤臣,此乃人臣大忌。
多少忠直之士,便是在这“投鼠忌器”的无奈中,或黯然离去,或默许纵容,或同流合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