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袁成的话,残酷地点破了官场中的潜规则。
有些真相,知道比不知道更危险。有些盖子,揭开比捂住更致命。
扳倒田令侃固然重要,但若要以他自身的政治生命,甚至全家性命为赌注,去赌皇帝那莫测的心思,这个代价,他付不起。
袁成忽然觉得无比讽刺,也无比悲凉。
他瘫坐回去,仰头望着黑黢黢的牢顶,继续嘶哑地说道:“尚书大人,你追查真相,真的是为了真相吗,你我都心知肚明,你不过也是想借机打击政敌,稳固自己的地位罢了。我们都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你没有第二种选择,我更没有。”
他坦白道:“从上了神策军那条船开始,我就没有回头路了。我拼了命,走了后门,以为能攀上高枝,过上好日子,结果,呵呵……还是被人说扔就扔,说杀就杀。
“我不后悔投靠神策军,这世道,不投靠他们,像我这种没背景的武夫,能有什么出路?我只恨,恨我自己没得选!恨这世道,根本没给我第二条路走!”
查案是为了真相吗?
或许最初是。
但当真相如此触目惊心,足以颠覆朝局,甚至引火烧身时,他还有勇气坚持下去吗?
他没有,他不敢。
最终,刑部尚书避开了袁成那嘲讽的目光,一言不发地转离去。
文吏急忙跟着起身,抖着手,把笔墨纸砚收拾起来。
那份只写了一个题头的空白口供,被刑部尚书紧紧攥在手中,又缓缓松开,丢进了炭盆之中。
狱卒把袁成带了下去,远远传来了歇斯底里的狂笑。
厚重的牢门关上了。
几天后,刑部对外公布了案情结果。
金吾卫袁杰与驸马何敏,二人素有私怨,遂勾结其父袁成,杀害何敏,并逼死知情人周勤,伪造自杀现场。
今证据确凿,袁成父子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
案卷上报,呈递御前,皇帝朱批依律严惩。
次日,狱中传来消息,袁氏父子在牢中畏罪自戕。
今秋震动朝野的驸马溺亡案、东宫属官畏罪自杀案,就这样草草画上了句号。
朝野上下,不少人暗自松了口气,至少表面上的风波暂时平息了。
但人们心知肚明,这只是又一场权力倾轧下的虚伪真相,而真正的黑手,依旧隐在暗处,权势熏天。
他们对这个结果心照不宣,无人再去深究。
卷宗被归档,口供被密封,真相被永远埋藏在刑部大牢的黑暗之中,与刑部尚书沉默的良心之下。
而袁成父子,则成了这场权力游戏中,最新被吞噬的两枚弃子。
他们的死,没有激起任何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