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3.徐春(1 / 2)

北京长安街,北京饭店大门外。

八十年代的北京饭店,那是真正的禁地。

琉璃瓦顶,雕梁画栋,门口站着戴白手套的武警,进进出出的全是金发碧眼的洋人和坐着红旗轿车的高干。

那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属于特权和外汇券的世界。

徐军穿着那件呢子大衣,站在离大门还有五十米的地方,就被岗哨拦住了。

“同志,请留步。前面是外事活动区域,衣冠不整者不得入内。”

徐军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虽然新、但明显带着土气的行头,又看了看手里拿着的介绍信(甚至都不是省里的,是县里的),苦笑了一下。

他试图跟门卫解释他是来找史密斯先生的,但人家根本不听。

在这个没有电话预约、没有互联网的年代,一个乡镇企业家想在大街上直接拦住美国财团的副总裁,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在冷风里蹲守了三个小时,直到看见几辆黑色的轿车呼啸而过,也没能看清里面坐的是不是史密斯。

失望。

徐军叹了口气,裹紧了大衣,转身离开。

长安街上华灯初上,但这繁华只属于那条大路。徐军为了抄近道回招待所,拐进了一条名为狗尾巴胡同的小巷子。

这里没有路灯,只有各家各户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灯光。

墙角堆着冬储大白菜和蜂窝煤,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煤烟味和烂菜叶的味道。

“咳……咳咳……”

一阵压抑的、像是被捂在被子里的咳嗽声,从前面的垃圾堆旁边传了过来。

声音很轻,很脆,听着像是个小猫,又像是个孩子。

徐军停下脚步。

出于猎人的直觉,他打开了随身携带的手电筒。

光柱扫过那堆破纸箱和烂菜叶。

在一个背风的墙角里,蜷缩着小小的一团。

那是一个小女孩。

看着也就五六岁的样子,甚至比小雪儿还要瘦小。

她身上裹着一件大得离谱、满是破洞的旧棉袄,

手电光照在她脸上,徐军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一张只有巴掌大的小脸,因为发烧而呈现出不正常的潮红。

嘴唇干裂起皮,眼睛大得吓人,却没什么神采,像是一盏快要油尽灯枯的小灯。

看见光,女孩并没有像普通乞丐那样伸手要钱,反而像是受惊的小兽一样,拼命往纸箱子里面缩,试图把自己藏起来。

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碗,碗里只有半块冻硬了的黑窝头。

“别……别赶我……”

女孩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浓重的喘息声:

“我不占地儿……我就在这待一宿……天亮我就走……”

徐军蹲下身,把手电筒的光移开,尽量不刺到她的眼睛:

“孩子,你是哪家的?怎么一个人在这?”

女孩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让她整个人都蜷缩成了虾米,咳得撕心裂肺,最后竟咳出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徐军再也顾不上别的,伸手一摸她的额头。

滚烫。

这温度,至少四十度。再烧下去,人就废了。

“跟叔叔走。去医院。”

徐军说着就要去抱她。

女孩却往后躲了一下,那双烧得迷迷糊糊的大眼睛里,竟然闪过一丝恐惧和自卑。

她看了看徐军那件干净的呢子大衣,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脏得发亮的破棉袄:

“叔……脏……”

“我有病……妈说……这病费钱……治不好的……”

徐军的手僵在半空。

这一刻,这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男人,眼眶瞬间红了。

一句脏,一句费钱,道尽了这个孩子被遗弃的全部真相。

在这个医疗资源匮乏、重男轻女的年代,一个得了重病的女孩,对于贫困家庭来说,就是个无底洞。

“放屁!”

徐军爆了一句粗口,不是骂孩子,是骂这操蛋的世道。

他一把扯下自己的围巾,先把女孩那双冻僵的脚裹住,然后不顾女孩的挣扎,直接连着那破棉袄一起,把她紧紧裹进自己的大衣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