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林建国带着一个穿着西装、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来到厂里,说是请来的“管理顾问”。顾问在厂里转了一圈,又翻看了一下账本,然后当着徐瀚飞和他母亲的面,给出了“诊断结果”和“药方”。
“徐厂长,徐阿姨,恕我直言。”顾问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厂子负担太重了。设备老旧,产品没竞争力,最关键的是,人浮于事。尤其是那些工龄长、工资高的老工人,占用了大量成本,效率却跟不上。不裁员,不大换血,厂子绝对撑不过今年。”
“裁员?”徐母脸色一白,“那可都是跟了老徐十几二十年的老师傅啊!好多还是咱们家亲戚……”
“妈,现在不是讲情面的时候。”林建国打断她,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理性”,“顾问说得对。不断臂求生,大家都得死。裁掉一部分元老,省下的钱可以引进新设备,或者开发新产品线。这是唯一出路。”
徐瀚飞坐在父亲那张旧藤椅上,手指冰凉。他脑海里闪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手把手教他认纱锭的王师傅,总爱在车间里哼小曲的张阿姨,还有看着他长大的远房表叔……他们拖家带口,就指望着这份工资。当初父亲办厂,其中一个心愿,就是让跟着他的乡亲们有口安稳饭吃。他徐瀚飞回来接手时,也暗暗发誓,要带着大家渡过难关,过上好日子。
可现在……顾问和林建国的话,像冰冷的刀子,剖开残酷的现实。不裁员,厂子倒闭,所有人一起失业。裁员,至少能保住一部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是,让他亲口说出让那些为厂子奉献了大半辈子的老师傅们回家的话,他如何开得了口?这和他回来的初衷,岂不是背道而驰?
“瀚飞,你倒是说句话啊!”母亲焦急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期盼,指望他能拿个主意。
林建国也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长:“瀚飞,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优柔寡断,成不了大事。”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徐瀚飞紧紧裹住,几乎窒息。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一边是道义和良心,一边是冷冰冰的生存法则。他想起父亲昏迷前抓着他的手,含糊地说“保住厂子”;想起母亲日夜的眼泪;想起林婉儿那句“适者生存”……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自我厌恶感淹没了他。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疲惫和麻木。他避开母亲的目光,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顾问的方案,具体……怎么裁?裁多少?”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仿佛听到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裂了。那个曾经满怀理想、相信情义的青年,在这一刻,彻底死去了。
顾问立刻拿出一份名单和补偿方案,显然早有准备。看着名单上那些熟悉的名字,徐瀚飞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强迫自己看下去,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最终,他拿起笔,在那份意味着背叛和妥协的裁员方案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破纸张的声音,刺耳无比。他签下的不仅是名字,更是对自己过去的彻底否定。
当他放下笔,抬起头,正好看到窗外院子里,几个老师傅正蹲在墙角抽烟聊天,脸上带着对未来的茫然和对厂子的担忧。阳光照在他们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上,刺得徐瀚飞眼睛生疼。他猛地转过头,不敢再看。
这一刻,姜家坳的凌霜,正抚摸着首张海外订单,眼里闪烁着开拓新天地的光芒;而县城的徐瀚飞,却在裁员方案上签下名字,背弃了带领大家过好日子的初心,陷入无法自拔的自责深渊。两条曾经交汇的生命线,在时代的洪流中,正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背道而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