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场路演在北京落下帷幕,团队所有人,包括一向沉稳的王书记,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兴奋和疲惫。连续高强度的“征战”,几乎耗尽了他们的精力,但成功的预期,又像强心针一样支撑着他们。
回到省城,凌霜做东,在最高档的酒店宴会厅,举办了一场小范围的庆功宴,答谢核心团队、中介机构以及一直支持公司的少数老伙伴。水晶灯流光溢彩,美酒佳肴,宾主尽欢。大家都沉浸在上市曙光在即的巨大喜悦和自豪中。王书记激动地回顾了从合作社到集团的筚路蓝缕,李会计感慨万千地细数那些艰难时刻,连姜老栓都喝红了脸,大声说着凌霜小时候的趣事。
凌霜端着酒杯,挨桌敬酒。她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微笑,得体地回应着每一个人的祝贺,感谢团队每一个成员的付出。她的致辞简短而有力:“走到今天,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在座每一位,以及所有没能到场的‘凌霜人’,一起拼出来的。上市不是终点,是新的起点。前路还长,我们一起,继续闯!” 话语掷地有声,引来满堂掌声和喝彩。
然而,当宴会接近尾声,众人提议去KTV或酒吧继续庆祝时,凌霜却微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但坚定:“大家这段时间都辛苦了,好好放松一下,所有开销公司报销。我还有点事要处理,就不陪大家了。玩得开心。” 她把后续安排交给桂花和王书记,婉拒了所有人的陪同,独自一人离开了喧闹的宴会厅。
司机将她送回“凌霜集团”总部大楼。夜色已深,大部分员工早已下班,整栋楼只有少数几个窗户还亮着灯。她谢绝了司机送上楼的好意,自己走进空旷寂静的大厅,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挑高的大堂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孤独。
她没有回顶楼那间宽敞豪华的总裁办公室,而是搭乘电梯,来到了大楼顶层一个不常使用的露天观景平台。这里位置绝佳,可以俯瞰大半个省城的璀璨夜景。万家灯火,如星河倾泻,车流如织,勾勒出城市的繁荣脉动。夜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和衣袂,带来深秋的凉意。
她靠在冰凉的栏杆上,手里还拿着宴会上那杯没喝完的香槟。脸上的笑容早已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说的空虚。
成功了。或者说,离那个被无数人定义、渴望的“成功”,只有一步之遥。公司即将上市,估值惊人,她将成为众人仰望的商界传奇,媒体追逐的焦点,身家亿万的女富豪。她做到了当年离开徐家、回到姜家坳时,对自己发下的狠誓。她用自己的双手,打拼出了一片天地,将那些看轻她、伤害她的人,远远甩在了身后。
可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像这高处的风,穿堂而过,什么也留不下。那些掌声、鲜花、恭维,那些令人咋舌的数字和光鲜的头衔,此刻仿佛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热闹是它们的,与她无关。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姜家坳老屋昏暗的灯光下,和外婆一起腌制酱菜,满手都是辣椒和盐的味道,心里却踏实而温暖。想起徐瀚飞第一次来村里,带着些傻气的真诚,说要帮她打开销路……那些画面早已模糊,心口的钝痛也早已被冰封,但那种简单的、有温度的感觉,却再也找不回来了。
如今,她站得足够高,高到足以睥睨许多人。可环顾四周,只有冰冷的钢筋水泥,和脚下这片用汗水、心计、乃至一部分灵魂换来的商业帝国。桂花是忠心的,王书记是可靠的,李叔姜叔是质朴的,可他们之间,终究隔着老板与下属的界限。那些可以分享最细微情绪、分担最深切痛苦的人,早已消失在茫茫人海,或者,从未真正存在过。
高处不胜寒。她以前觉得这话矫情,如今却有了切肤的体会。这巨大的成功,像一件华丽而沉重的袍子,披在身上,外人只见其光彩夺目,唯有自己知道那份重量,和袍子底下,无人可诉的孤冷。
她仰头,将杯中残余的、已经失了气泡的香槟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不起丝毫暖意。远处,城市依旧灯火辉煌,车水马龙,无数故事在其中上演、落幕。而她的故事,似乎攀上了一个令人眩晕的高峰,眼前却仿佛迷雾重重,不知下一个方向,在哪里。
上市前夜,灯火辉煌处,巨大的成功如约而至,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沉的空虚与迷茫。凌霜独立寒宵,身影被辉煌的城市灯火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