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总,最艰难的一关,我们算是闯过去了。”保荐机构负责人长舒了一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接下来,就是等待。按正常流程,最终核准批文,最快明天,最迟后天,应该能下来。”
凌霜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睛,几秒钟后重新睁开,眼底的疲惫更深,但那股锐气也稍稍内敛。“辛苦了,各位。王书记,安排大家晚餐,好好休息。明天上午十点,我们开最后一次上市前准备会,部署敲钟仪式、媒体采访、投资者关系维护等所有后续事宜。在批文正式下达、公司股票代码确定之前,所有人,不得对外泄露任何信息,不得有丝毫松懈。”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不容置疑的分量。
与此同时,地球的另一端,南半球的夏天刚刚开始。临港市的夜晚,潮湿闷热,蚊虫嗡嗡。徐瀚飞那间位于老旧居民区顶楼、没有空调的出租屋里,只有一台小风扇在无力地摇头,吹出带着热气的风。汗水浸湿了他洗得发白的旧T恤,紧贴在背上。
他弓着身子,凑在笔记本电脑微弱的光亮前,屏幕上是全英文的信用证副本和一份刚刚收到的、来自迪拜一个小型批发商的采购订单。订单金额很小,只有几千美元,货物是:一百套“中国风”书签礼品套装(大勇联系的工艺品),五十罐“闽红”小包装茶叶(阿强老家的),外加二十箱混合口味的“中华小吃”礼包(里面包含了几种辣酱、真空包装的笋干和香菇片)。
这是“新航”公司成立两个多月来,接到的第一笔真正的、需要独立完成所有出口流程的订单!客户是在一个跨国B2B平台上,反复沟通了十几封邮件后,才最终敲定的。对方很谨慎,要求做即期信用证,对单证要求极为严格。
徐瀚飞不敢有丝毫大意。这笔订单的利润薄得像纸,但意义重大。它意味着“新航”这个名字,第一次被一个真正的海外买家接受,意味着他们摸索的这条小路,可能真的走得通。
他逐字逐句地核对信用证条款:发货期限、启运港、目的港、货物描述、所需单证(商业发票、装箱单、原产地证、健康证——针对食品)、交单期限……任何一个不符点,都可能导致银行拒付,钱货两空。汗水滴落在键盘上,他慌忙擦掉。
阿强和大勇晚上在“振华”加班盘点,还没回来。出租屋里只有他一个人,和窗外异国他乡陌生的、繁星点点的夜空。远处港口的方向,偶尔传来轮船低沉的汽笛声,更衬托出夜的寂静。
他拿起计算器,再次核算成本:货物采购价、国内运费、包装费、报关费、海运到迪拜的运费、文件费、银行手续费……数字来回跳动,最终停留在一个微小的、但确实是正数的利润上。他松了口气,又立刻提起心——必须确保每一个环节都按这个成本走,不能出任何意外。
他开始起草商业发票和装箱单。货物描述必须和信用证一字不差,唛头要清晰。他写得很慢,很认真,不时停下来查阅国际贸易术语,确认用的价格条款(CIF迪拜)是否正确。寂静的夜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风扇的嗡鸣。
某一瞬间,当他打出“香菇片”的英文时,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屏幕上那个词,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他一下。某些遥远而模糊的画面,带着山野的气息和灶台的温度,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随即被他强行压下,仿佛那只是屏幕上又一个需要处理的货物代码。他深吸一口气,继续专注于眼前的单据。过去是沼泽,他不能回头,只能盯着脚下这条泥泞但真实的小路,一步一步,挪向未知的、或许有光的方向。
在这个星球上两个截然不同的角落,两个曾经紧密相连、如今已天各一方的人,都在沉默中,等待着各自的“钟声”。一个等待着象征财富与地位巅峰的交易所钟鸣,一个等待着那标志着重生与希望的第一笔生意货款到账的“叮咚”提示音。夜晚深沉,前路未卜,唯有等待,在寂静中,蓄积着改变命运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