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的声音激昂地介绍着“凌霜集团”的辉煌历程和上市意义。凌霜站在最中央的位置,身姿挺拔,微微仰头,看着那面即将被敲响的钟。心跳,在胸腔里平稳地搏动,没有加速。这一刻,她想起了很多。想起姜家坳老屋昏暗的灯光,想起第一锅熬糊的香菇酱,想起被匿名信污蔑时的愤怒,想起原料被抢时的焦虑,想起站在破旧村小教室里的第一场员工大会,想起引入资本时的激烈谈判,想起路演时那些挑剔而锐利的目光……无数画面飞速闪过,最后定格在外婆临终前握着她的手,浑浊的眼睛看着她,说不出话,却充满了担忧和不舍。
“咚——!”
清脆、浑厚、带着金属震颤余韵的钟声,响彻整个大厅,通过直播信号,传向全国。几乎同时,身后巨大的电子屏幕瞬间亮起,“凌霜集团”股票代码下方,跳出了第一个实时交易价格——一个远高于发行价、并且还在迅速跳动的数字!现场爆发出热烈的、经久不息的掌声和欢呼声!镁光灯再次疯狂闪烁,将凌霜和她身边人脸上激动(姜老栓和李叔甚至眼含泪花)的笑容,永恒定格。
上市了。她亲手缔造的企业,变成了一个公开交易的代码,变成了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变成了无数人分析、谈论、投资或观望的对象。她站上了无数企业家梦寐以求的人生巅峰。
凌霜保持着优雅的微笑,与身旁的合伙人、代表们一一握手,转身,面向台下,微微鞠躬致意。她的笑容自信、耀眼,是此刻绝对的女王。只有离她极近、一直注视着她的桂花,在凌霜直起身、目光再次扫过沸腾的台下和闪烁的屏幕时,捕捉到了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极其微小的、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泛起的、无人能察的涟漪。那不是喜悦,不是激动,甚至不是感慨。那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虚无的平静,平静底下,藏着一丝与这盛大辉煌格格不入的、冰封的落寞。仿佛这万众瞩目的喧嚣、这象征巨大成功的钟声,都发生在玻璃的另一侧,而她,只是那个站在玻璃后面,安静看着的、有些疲惫的观众。
敲钟仪式后的媒体群访、午宴、与重要投资者的闭门会议……行程排得密不透风。凌霜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高效地旋转着,应对着每一场交谈,每一个问题。她的表现完美无瑕。
直到傍晚,所有官方活动终于结束。凌霜婉拒了所有后续的庆祝邀约,以“需要处理紧急公务”为由,回到了酒店套房。她让桂花和王书记他们也去休息,说自己想一个人静静。
套房里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华灯初上、车流如金色河流的首都夜景,比她办公室窗外的省城更加璀璨,也更加冰冷和遥远。她脱下高跟鞋,赤脚踩在柔软昂贵的地毯上,走到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冰凉的玻璃。
成功了。外婆,你看到了吗?你外孙女,把咱们山里的东西,卖到全国,现在,公司都上市了。她对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无声地说。
可是,为什么心里这么空呢?像这高楼外的夜空,看着繁星点点,实则空旷寂寥,无边无际。那些掌声、祝贺、闪光灯,那些令人眩晕的市值数字,此刻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这陌生的高处,四顾茫然。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一个寒冷的夜晚,在姜家坳的老屋里,她和徐瀚飞围着小煤炉,吃着简单的晚饭,谈论着合作社的未来。炉火很暖,他的眼睛很亮,说的话有些傻气,却充满了真诚的憧憬。那时很穷,很艰难,但心里是满的,是热的。
而现在,她拥有了曾经难以想象的财富、地位、名誉,站在了无数人仰望的顶峰。可那个曾经分享炉火、畅想未来的人,早已消失在茫茫人海,或许正用怨恨或漠然的目光,看着电视里她此刻的风光。而她自己,在这巨大的成功背后,竟然连一个可以真心分享这份复杂心绪、可以卸下所有盔甲和伪装、说说心里话的人,都找不到了。
孤独。原来登顶之后,是更深刻的孤独。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冰凉的玻璃上,自己倒影的眉眼。那里,还残留着精致的妆容,勾勒出自信锋利的线条。可她知道,妆容之下,是连续熬夜的憔悴,是长久紧绷的神经,是冰封已久、连自己都快要忘记如何融化的心湖。
上市钟声,余音袅袅,回荡在资本市场的天空,也回荡在她空旷的心底。钟声带来了荣耀、财富和新的征程,却也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清晰地照出了这条攀登之路上,她所失去的一切,和此刻高处不胜寒的、冰冷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