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妇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清明,“亲家母是聪明人。
她看出来了,咱俩虽然遭了难,但咱不是那种赖着不走的人。
咱住在他们家这些日子,咱帮着干活,咱不添乱,咱还处处感激。
她看在眼里,自然愿意对咱好。”
“可光这样还不够。”
吴老妇继续道,“咱把银子给她,一来是感谢,二来......也是让咱在这地方有个位置。
你想啊,咱给了银子,往后咱再说啥、做啥,她就不好说啥了。
咱去他张家看大丫,咱去帮忙带孩子,亲家母都得欢迎,为啥?
因为她知道,咱不是来占便宜的,咱是真心实意对咱大丫好,对他们张家好。”
吴老头听着,渐渐明白了:“你是说,那银子是买路的?”
吴老妇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苦涩的回道:“买路?也算是吧。
她爹,咱这把年纪了,啥没见过?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白给的好?
人家对咱好,咱就得对人家好。
咱把银子给了,往后咱再住在附近,常来常往的,人家就不会觉得咱是来蹭吃蹭喝的,只会觉得咱是真心实意的和他们当好这门亲。”
“再说了,”吴老妇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精明的算计,“咱把银子给了,亲家母心里也踏实。
你想啊,咱家大丫嫁给她儿子,咱俩要是在县城里住着,万一有个啥事,她家大郎是不是得管?
咱要是不给银子,她就觉张家大郎白管了。
给了银子,她心里就好受了——反正人家给钱了,管也是应该的。”
吴老头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她娘啊,你这心眼儿可真多。”
吴老妇也笑了:“不多心眼儿,能活到今天?
咱在刘家野店那地窖里,要不是俺心眼儿多,藏了半块馊馍,咱俩早就饿死了。”
提到刘家野店,吴老妇和吴老头两人就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吴老妇才又开口,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期待:“她爹,你说,咱往后真能在这儿安安稳稳过日子吗?”
吴老头伸手握住了吴老妇的手,那只手粗糙、干瘦,却温暖:“能!
咱有大丫,有女婿,有亲家,还有李老夫人照应。
咱还有手艺,能挣钱。
咋不能?”
吴老妇点点头,黑暗中,眼泪无声的滑落,但嘴角却带着笑。
【是啊,能!
虽然家没了,虽然遭了大难,但至少,还有大丫,还有活路,还有盼头。
这就够了。】
而张家这边儿,吴老头和吴老妇搬走的那天夜里,张家老两口也躺在床上,说起了悄悄话。
张家婆母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张老汉被吵醒了,没好气的说:“老婆子,你咋还不睡?
明儿还得早起磨豆腐咧。”
张家婆母推了张老汉一把:“睡睡睡,就知道睡!俺心里有事,睡不着!”
张老汉打了个哈欠:“啥事儿?”
张家婆母顿了顿,约莫有两息的功夫,她就才压低声音侧身凑近张老汉的耳朵小声道:“老头子,你说,俺帮吴家,帮得对不对?”
张老汉愣了一下,随即道:“有啥不对的?他们是咱的亲家,又是遭了难的,帮一把不是应该的?”
“应该?”
张家婆母冷笑一声,“老头子,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这年头,亲家之间,有几个是真心的?
咱帮他们,图啥?”
张老汉被问住了,想了想,道:“图......图个心安?”
“心安?”张家婆母又冷笑了一声,“心安能当饭吃?”
她直接半坐起身,对着张老汉,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老头子,俺跟你说,俺帮吴家,可不是白帮的。
俺心里有本账。”
张老汉听了张家婆母的话,来了兴趣,就也坐了起来,问道:“啥账?你给俺说说。”
张家婆母清了清嗓子,开始掰着手指头给张老汉算账。
“头一个,吴家大丫是咱儿媳妇,是咱家大郎的媳妇。
她爹娘遭了难,咱要是不管,大丫心里能好受?
大丫心里不好受,她跟咱大郎过日子能踏实?
她不踏实,咱大郎能踏实?
咱大郎不踏实,咱老两口能踏实?”
张老汉点点头:“有理。”
“再就是,”张家婆母继续道,“吴家老两口住在咱家的这些日子,你看见没有?
人家可没闲着。
亲家公天天跟着咱大郎出去送豆腐,帮咱干活,一句怨言都没有。
亲家母不跟着出去送豆腐的时候,就在家帮俺做饭、洗衣裳、带孩子,啥活都干。
人家在咱家可没白吃白喝!
这样的人,咱帮一把,亏吗?”
张老汉又点头:“不亏,不亏。”
“还有就是,”张家婆母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得意,“吴老头有手艺。
他是个老木匠了,那是实打实的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