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四年十月初一,黎明前的黑暗如墨倾覆,将云梦泽北岸裹得密不透风。
万余曹军在泥泞中急促北撤,火把在晨雾中曳动,连成一条暗红色的蜿蜒光带,恰似受伤的巨蟒在泽畔艰难蠕动,每一次弯折都带着力竭的沉重。士兵们眼皮黏重如铅,不少人边走边打盹,兵器与甲胄的碰撞声断断续续,军官的呵斥被浓雾揉碎,传不出半里便消散无踪。
“快!再加快速度!”夏侯尚勒马立于阵中,玄色披风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他频频回头望向身后的雾霭——视野被压得不足百步,来路早已没入白茫茫的混沌,但那如芒在背的窥视感,却如附骨之疽般挥之不去。
副将李典策马贴近,压低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焦灼:“将军,昨夜后军遭袭,三百余弟兄折损,十七辆粮车被焚。斥候回报,是西凉骑兵的股游骑,来去如风,根本追不上。”
“庞德的人……”夏侯尚握紧缰绳,指节泛白,“他是想拖垮我们。”
“是否分兵剿杀?”
“不可。”夏侯尚断然摇头,“庞德巴不得我们分兵。传令:前军、中军提速,后军加强戒备,遇袭只许用弓弩驱散,绝不准深追!我们的目标是章陵,不是与西凉骑缠斗!”
李典眉头紧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沉声道:“诺。”
话音未,前方雾中突然炸起急促的马蹄声。一骑斥候冲破霭气,马匹浑身汗沫蒸腾,骑手肩头插着一支羽箭,箭羽兀自颤动,他滚马鞍,嘶哑嘶吼:“将军!前方五里!发现敌军!约三千骑,列阵拦路!”
“什么?!”夏侯尚猛地勒马,坐骑人立而起,“庞德的主力?”
“看旗号……是‘庞’字大旗!”
夏侯尚脑中电光石火般急转。三千骑拦击万人大军?庞德要么是疯了,要么……
“有伏兵。”李典的声音沉得像铁,“此地左临云梦泽,右靠丘陵密林,芦苇荡密不透风,正是设伏的绝好之地,庞德选在此处,必有蹊跷。”
夏侯尚扫视四周,晨雾如纱,能见度不足百步,两侧的芦苇秆高达丈余,在风中簌簌作响,仿佛暗处藏着无数伏兵。“列阵!”他当机立断,“前军变后军,后军变前军,全军转向,沿原路后退三里,择开阔地固守!”
军令如星火般传递。曹军不愧是精锐,虽惊不乱,开始有序掉头,但万人队伍挤在狭窄的泽畔道上,转身谈何容易?阵中很快响起甲胄碰撞、人喊马嘶的混乱声,队伍中段如被卡住的巨蟒,动弹不得。
而雾中,尖利的呼哨声骤然响起——那是西凉骑兵特有的讯号,如狼群嗥月,在空旷的泽畔回荡。
同一时刻,云梦泽深处。
林凡的船队在雾中悄然潜行。数百条船首尾相衔,如一条沉默的水蛇,在芦苇荡间的窄水道中蜿蜒穿梭,船桨划水的声音被晨雾掩盖,只剩轻微的哗啦声。
“太守,前方便是老鹳嘴。”张嶷指着雾中隐约凸起的岬角,声音压得极低,“过了此处,便出了曹军主力封锁区,此处仅有一处哨站,约两百守兵。”
林凡颔首:“按计划行事。”
前方,甘宁率领的五十条快船率先冲出迷雾。船上满载柴草与火油,船头插满各色旗帜,鼓噪声与喊杀声震天而起,瞬间撕破了泽中的静谧。
“甘兴霸在此!曹贼受死!”
快船如离弦之箭,直扑老鹳嘴的曹军水寨。寨中曹军猝不及防,警锣声急促响起,箭矢如暴雨般从寨墙上倾泻而下,在船板上噼啪作响。
“就是现在!”林凡低喝。
主力船队趁机转向,驶入一条更为隐蔽的支流。这是徐庶提前勘测好的秘道,水道窄得仅容一船通过,两岸芦苇密不透风,高达丈余,恰是绝佳的遮蔽。
“按此速度,午时前便可抵达江夏西郊的鲶鱼荡。”徐庶立在船头,捻须沉吟,目光在雾锁的水道上,“只要文聘将军那边……”
话音戛然而止。西北方向的雾霭中,隐约传来喊杀声与马蹄声,虽遥远却清晰,顺着风势飘来。
众人皆是一怔。
“是陆上战场。”张嶷侧耳细听,神色凝重,“距离不远,最多十里。”
林凡与徐庶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猜测。
“庞德在与夏侯尚交手。”徐庶低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外。
“我们要不要……”张嶷眼中闪过战意,握紧了腰间佩刀。
“不可。”徐庶摇头,“我们的目标是突围回江夏,而非卷入此战。况且雾中局势不明,贸然上岸,恐遭不测。”
林凡却望着西北方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船舷,若有所思:“先生,若庞德真能拖住夏侯尚,甚至……击败他呢?”
徐庶一怔。
“曹仁调夏侯尚北返,是为巩固南阳防线,防备庞德东进。”林凡缓缓道,“若夏侯尚在此战败,甚至全军覆没,南阳门户便会洞开,庞德可长驱直入,直逼襄阳。届时曹仁必率主力回援,江夏之围……”
“不攻自破。”徐庶接口,眼中精光闪动,“但太守,此计太过冒险。其一,庞德未必能胜夏侯尚;其二,即便夏侯尚败了,曹仁或许会固守襄阳,甚至放弃江夏,全力解决西凉之患。届时我们虽得江夏,却要直面曹仁的雷霆之怒。”
“那如果……”林凡目光转向徐庶,语气带着一丝决断,“我们帮庞德一把呢?”
“什么?”
“非直接参战。”林凡解释道,“派人上岸,在曹军后方制造混乱,散布谣言、纵火扰敌……让夏侯尚误以为我们与庞德早已联手,军心一乱,庞德的胜算便大了。”
徐庶沉思片刻,缓缓点头:“此计……可行。但需万分谨慎,绝不能暴露主力位置。”
“张嶷。”林凡转头,语气果决,“挑选一百名精干士卒,由你亲自率领,上岸袭扰。记住,只在外围活动,一击即走,绝不恋战。一个时辰后,无论战果如何,必须返回此地汇合!”
“末将领命!”
张嶷迅速点齐人马,船悄然靠岸,百名江夏军精锐如狸猫般跃上岸,悄无声息地没入雾中。
林凡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深吸一口气,雾中的湿气带着草木的腥气,沁入肺腑。“继续前进。”
老鹳嘴水寨。
甘宁立在船头,横刀一扫,将一名跳船的曹军劈水中,猩红的血珠顺着刀鞘滴,他却仰头放声大笑,声震水面:“痛快!儿郎们,烧了这鸟寨子!”
火矢如流星般射向水寨,茅草搭建的寨棚瞬间燃起熊熊大火,浓烟滚滚,与晨雾交织在一起。但寨中守将并非庸才,很快稳住阵脚,组织起反击,数条曹军战船从侧翼悄然包抄而来。
“兴霸,差不多了!”副将高声提醒,“按计划,该撤了!”
甘宁啐了一口血沫,眼中战意正浓:“再烧他两条船!”
话音刚,寨中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号角声——并非曹军的讯号,而是江东军特有的号角!
甘宁一愣,握着刀柄的手猛地收紧。
只见水寨后方的浓雾中,十余条艨艟战舰如鬼魅般缓缓驶出,船桅上的旗帜分明是一个“吕”字。
吕蒙?
甘宁瞳孔骤缩。江东军怎么会在此处?他们不是该围困江夏吗?
“甘兴霸,别来无恙?”一艘艨艟舰上,吕蒙扶栏而立,声音穿过雾气传来,带着几分笑意,“周都督料定林凡必从此处突围,特命吕某在此等候多时了。”
甘宁心一沉,如坠冰窖。中计了!周瑜根本没想放林凡回江夏,他真正的目的,是在此地将他们一网打尽!
“撤!”甘宁当机立断,声如惊雷。
但为时已晚。左右两侧的雾中,又驶出数十条江东战船,如铁般完成了合围,将甘宁的船队困在中央。
“甘将军何必急着走?”吕蒙笑道,“我家都督有言:林凡困兽犹斗,难成大事。将军勇冠三军,何不弃暗投明,归顺我江东?孙讨虏必以高位相待,共享富贵。”
“放屁!”甘宁怒骂,须发戟张,“甘某生是汉将,死是汉鬼!儿郎们,随我杀出去!”
血战,在雾锁的水面上骤然爆发。刀光剑影映着熊熊火光,喊杀声、兵器碰撞声、船只倾覆的碎裂声,交织成一曲惨烈的战歌。
陆上,夏侯尚军阵前。
庞德横刀立马,玄色战甲在雾中泛着冷光,望着正在匆忙转向的曹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想退?晚了。”
他举起长刀,身后三千西凉铁骑齐声呼哨,声震四野,如惊雷滚过泽畔。但这只是佯攻——真正的杀招,藏在两侧的暗处。
左侧芦苇荡中,震天的喊杀声突然炸响。马岱率领的两千骑兵如猛虎出闸,从雾中疾驰而出,直插曹军腰部。几乎同时,右侧丘陵后方也冲出两千铁骑,三路兵马如铁钳般,完成了三面夹击。
“不要乱!结圆阵!”夏侯尚拔剑高呼,声音因急切而沙哑。
曹军毕竟训练有素,在军官的喝令下迅速收缩阵型,长枪如林般朝外探出,弓弩手纷纷上弦,箭雨瞬间朝着冲锋的西凉骑兵倾泻而去。西凉骑兵冲至阵前五十步,遭遇密集箭雨阻拦,冲锋势头骤然一滞。
但庞德要的,正是这个效果。
“游射!”他沉声下令。
西凉骑兵立刻变阵,分成数队,如走马灯般绕着曹军大阵疾驰,马背弓手俯身搭箭,密集的箭矢如飞蝗过境,簌簌射向阵中。曹军弓弩手奋力还击,但骑兵机动性极强,往来如风,伤亡寥寥。这种战术不求破阵,只求消耗——消耗曹军的箭矢,消耗他们的体力,更消耗他们紧绷的士气。
“将军,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李典急道,声音带着焦灼,“我军箭矢有限,士卒连夜行军,早已疲惫不堪。不如……”
“不如分兵突围?”夏侯尚摇头,眼中满是凝重,“你看不出来吗?庞德就盼着我们分兵。他骑兵众多,机动性远胜我军,分兵便是自寻死路。”
“那难道就困守此地,坐以待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