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从来不是心胸宽广之人,他对萧景珩的嫉恨更是早已深植骨髓,刻入魂魄。
此刻新仇叠加着旧恨,夺妻之仇、身世之辱,那翻涌的酸涩与妒火几乎要将他整个人从内里灼烧殆尽!
然而,盛怒之下,他那被湿昙引侵蚀的混沌神思竟诡异地清明了几分。
他最终没有做出冲上前去煞风景、自取其辱的蠢事。
他深知,那样做除了徒增笑柄,让萧景珩更有理由“关怀”甚至禁锢他。
根本伤不到对方分毫,不过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无用之举。
他死死压抑着胸腔里咆哮的野兽,眸光幽深如毒蛇的巢穴,闪烁着怨毒的光芒。
死死凝视着简灯池畔那对沐浴在浮光梦影中的璧人。
那温暖摇曳的灯火,那缱绻相依的身影,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眼中,刺入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萧景珩与沈青霓相携起身,提着一盏小巧的河灯,言笑晏晏地准备离去。
那满池璀璨的光影仿佛都成了他们恩爱背景的点缀,萧景琰才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脖颈。
枯瘦的手无力地抬了抬,示意抬辇的小厮。
回院!
…………
他不想让萧景珩好过。
很巧,赵珩也是这样想的。
那日萧景珩大婚的盛景,他作为京中勋贵子弟,自然也到场观礼了。
看着高堂之上,萧景珩那副春风得意、喜上眉梢的模样,赵珩只觉得无比碍眼,刺目至极!
他从不否认自己骨子里的卑劣与阴暗。
正因如此,他也能坦然面对自己对萧景珩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妒恨。
不像席间那些道貌岸然的老家伙们,脸上堆着菊花般谄媚的笑容,嘴里连声道着“恭贺王爷”。
天知道那恭贺词底下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嫉恨与诅咒?
都是一样的肮脏货色罢了!
见到旁人人生得意、事事顺心,怎么可能不生半点妒忌?
不过是慑于萧景珩滔天的权势,不敢明言罢了。
他赵珩就不同了。
他比谁都清楚,侍郎府眼下这看似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滔天富贵,不过是沙上之塔。
当今天子性情独断专行又反复无常,今日看侍郎府是个有趣的玩意儿,便施舍几分圣眷; 他日若是翻脸无情,他们赵家的下场,未必能比几年前被连根拔起、抄家灭族的几位皇子党羽好上多少!
若换作寻常士族,知晓此等困境,无论如何也会尝试奋力一搏,或收敛锋芒,或寻求出路。
但赵家上下呢?
从根子上就烂透了!
从他那荒淫无度、整日醉生梦死的老子,到他们这几个不成器的纨绔子弟,无人值得半点指望。
既然大厦将倾,何不纵情享乐?
所以赵珩对于惹是生非,根本毫无畏惧。
这盛京城越乱,他反倒越是开心!
整日循规蹈矩,十年如一日的安稳日子,有什么乐子可言?
这些时日,借着那“前世”带来的模糊记忆,赵珩没少在暗地里兴风作浪。
除去在京中悄然散布那本精心炮制、污蔑萧景珩与沈青霓的画本子。
他还利用先知,搅黄了好几户他看不顺眼的人家的亲事。
更在知晓京畿咸远道即将发生山崩时,暗中做下手脚,以游玩之名将他厌恶的几人精准地“送”了过去。
虽未能尽数葬身山石,但也算收获颇丰。
而萧景珩与沈青霓,作为他“前世记忆”与如今现实最大、也是唯一的变数,自然是他重点盯梢的对象。
他对萧景珩的嫉恨由来已久,奈何对方权势煊赫,盛京之下除天子外无人能制。
强攻不行,便只能智取。
他的突破口,自然落在了沈青霓身上。
他本想着,即便二人成婚又如何?
只要沈青霓出府走动,他总有办法将“前世”萧景珩最终亲手掐死她的残酷真相,一点一滴、潜移默化地透露给她!
届时,一个知晓枕边人未来会化身索命恶鬼的女人,还会死心塌地地喜欢萧景珩吗?
这离间之计,他自觉万无一失。
可万万没想到!
自沈青霓嫁入靖王府,竟真真是一次府门都未曾踏出过!
就连那新妇回门之礼,萧景珩竟也找了替身代劳!
赵珩心中咂舌,眼神阴鸷。
这萧景珩……竟如此警惕?!
看来是铁了心要将那沈氏女牢牢锁在王府深宅,杜绝一切外界接触的可能。
此路不通,那便只能另寻他法,由内突破!
靖王府内部,不是还有个现成的“废物”萧景琰么?
虽然赵珩打心眼里看不上萧景琰这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但比起滴水不漏的萧景珩,萧景琰这柄“刀”,却是再合适不过了!
他足够蠢,足够偏执,也足够,容易被煽动!
萧景琰此人,在赵珩看来,简直是由人性最劣质、最阴暗的情绪糅合而成。
不病糊涂的时候,除去耽于声色享乐,便是沉浸在盲目的、永无止境的、对萧景珩的咒骂与怨恨之中。
一遍又一遍,如同被怨念驱使的彘虫,听得人耳朵生茧,厌烦至极。
若非此人还有点利用价值,赵珩是绝不愿再踏入他那弥漫着药味与戾气的院落半步。
正好,先前拓印的几本话本子,他还留着。
这次,他便精心挑选了几本,不动声色地夹在几套时兴的市井艳情小说里,让人给病榻上的萧景琰送去。
当然,就算萧景琰不看,他也有法子让他“看”到。
他早已用银子收买了萧景琰身边一个不起眼的侍女。
果不其然!
当那侍女捧着书,用柔媚的嗓音为卧榻饮酒的萧景琰念诵时。
“这厢王爷刚归府,就看见他那如花似玉的嫂嫂丽氏正跪在灵前低声啜泣,都说要想俏一身孝。
大夫人也不过是二八新寡,一身缟素更显身型纤瘦,眉眼含愁,端的是梨花带雨,惹人怜爱……”
萧景琰起初还漫不经心,边饮酒边听。
然而,随着故事推进,从王兄长英年早逝,到那伪君子弟弟对寡嫂的觊觎之心初露端倪。
再到寡嫂身处王府深宅的身不由己与步步惊心……
萧景琰握着酒杯的手越来越紧,面上慵懒的神情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僵硬与阴沉。
最后,他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钩子,死死钉在了侍女手中那本粗糙的话本上!
这文笔或许粗俗浅白,但对人物心理和险恶环境的刻画,却莫名地细致入微!
旁人听了,或许至多为书中人物的处境唏嘘担忧。
但在萧景琰那早已被妒恨和湿昙引侵蚀的心湖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近乎疯魔地、无比顺畅地将自己代入了那“早逝”的兄长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