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此故事,他心中没有半分旖旎绮念,只有一股森然刺骨的凉意,顺着脊椎骨“嗖”地窜上天灵盖!
若将书中所言与现实对照……
那沈青霓,本该是他萧景琰的妻子,与他恩爱有加!
他萧景琰,又的确缠绵病榻,体弱不堪。
说句晦气话,“早逝”的可能性……极高!
而萧景珩,不正与书中那手握重权、性情诡谲阴沉的王爷一般无二吗?!
他若死了,萧景珩强占寡嫂……这岂非顺理成章?!
甚至……一个更可怕、更让他浑身发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若是现实中,萧景珩没有横插一脚,他现在说不定已经娶得那沈氏女了,但之后呢?
他会不会……也像书中的兄长一样,在萧景珩的刻意加害下,不明不白地“早逝”?!
更让萧景琰头皮炸裂的是,书中为了抹黑那王爷所写的阴私手段。
慢性毒药、栽赃陷害……竟与他潜意识里对萧景珩多年来的猜忌和指控隐隐重合!
赵珩虽对前世萧景珩毒杀兄长之事全然不知。
但这“歪打正着”的污蔑之笔,在萧景琰看来,竟成了“萧景珩早有预谋”的铁证!
他本就自视不凡,习惯性地将自己这羸弱不堪的身体,归咎于幼时萧景珩将他推入冬日冰湖的“恶行”!
多年来,被迫害妄想症般的偏执,让他坚信萧景珩对他怀有种种恶毒心思!
如今再看这本话本,他便顺理成章地、极其自然地猜想。
他这十多年来每况愈下的身体,是否也是萧景珩暗中持续不断动的手脚?!
他十四岁之前,明明也曾身量渐长,筋骨强健过啊!
如何就只是泡了一次冰水,便仿佛破了命门,从此体虚气短,一步步滑落到如今这半死不活、整日昏沉卧榻的地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萧景琰越想越觉得通体冰凉,疑窦丛生!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背蔓延,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剧烈的冷颤!
他死死盯着侍女手中的书,只觉得那粗糙封面上绘着的简略小人的面容,都在他扭曲的视线中渐渐模糊、变形。
最终化作了萧景珩那张冰冷矜贵的脸!
那脸上挂着狞笑,无声地嘲讽着他的无能,他的蠢钝,以及他那可悲的、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命运!
“啊!!”
一旁的侍女被他骤然变得狰狞扭曲的面容吓得魂飞天外,正瑟瑟发抖间,萧景琰如同濒死的野兽般嘶吼一声!
他枯瘦如鹰爪的手猛地伸出,以一股与其病体极不相符的力气,狠狠夺过侍女手中的话本!
随即,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他如同疯魔般,将那书的封皮撕扯得粉碎!纸屑纷飞!
屋内伺候的下人们看着他那癫狂的模样,无不感到毛骨悚然。
这位爷本就性情阴鸷晦暗,自那夜强行去看简灯池灯会后,更是越发不对劲了。
咒骂王爷时依旧如往日般滔滔不绝,却时常在间隙里,冷不丁地念着王夫人的名字。
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痴迷、怨毒与贪婪的诡异笑容,看得人脊背发毛,寒意直冒。
其觊觎弟媳之心,早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只是无人敢将他的疯言疯语传出这院落。
王爷素来敬重这位兄长,若知晓兄长不仅每日咒骂自己,还在背地里这般龌龊地惦记着自己的妻子……
那滔天之怒,谁能承受?
此刻,再联想到他方才听书时的反应,以及此刻撕书的疯狂,一个骇人的念头在几个心思活络的侍女脑中闪过。
这位爷……
莫不是真将自己当成了那话本子里,被横刀夺爱、谋害致死的苦主?
将王夫人当成了那被强占的寡嫂?!
这……这也太疯魔了!
萧景琰在将书皮撕得粉碎后,并未冷静下来。
反而抱着那本没了封皮的残书,发出了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似哭似笑的癫狂声响。
刚才那番剧烈的动作几乎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力气,此刻他只能瘫在榻上。
一边急促地呼吸,一边抱着那书,如同抱着救命稻草或是稀世珍宝般,语无伦次地反复念叨:
“我的……是我的……本该是我的才对!”
若是没有萧景珩!
若是没有那书里该死的王爷!
他萧景琰本该身体康健、生活顺遂!
他该鲜衣怒马,纵情驰骋!
他该仕途有成,光耀门楣!
他该有那倾城佳人常伴身侧,红袖添香,琴瑟和鸣!
是萧景珩!
是萧景珩毁了这一切!
他眼底泛起了彻底癫狂的血红色,偏执的念头如同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包裹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为自己一切的平庸、所有的龌龊、以及如今这人不人鬼不鬼的境地,找到了一个看似无比合理的宣泄口和归罪对象!
那一个个“本该”,彻底冲昏了他被湿昙引侵蚀、早已脆弱不堪的大脑!
萧景珩大概做梦也未曾想到,他因一时兴味而重新对萧景琰用上的药。
在某种赵度上,竟成了赵珩这场恶毒离间最完美的助攻。
那日看着沈青霓为维护他而对萧景琰冷言相向时,萧景琰在萧景珩眼中便已彻底失去了“对手”的价值。
一个被心上人厌弃的废物,不再值得他多费半点心思。
这一世,他终于赢得了她的选择与珍视,完完全全地赢了萧景琰。
故而自那日之后,萧景珩便吩咐人,将前世曾加诸于萧景琰身上的、能令人精神倦怠、情绪失控。
最终陷入疯魔的秘药,重新安排上了萧景琰的饮食药汤中。
虽然服用时日尚短,但看看萧景琰此刻的反应。
情绪极易剧烈波动,思维逻辑混乱,妄想偏执严重,对话本的自我代入深信不疑……
秘药的可怕药效,已然在悄然间生根发芽。
昏暗的内室里,狻猊紫烟香炉中,那添加了湿昙引的香料正徐徐燃烧,升腾起诡谲的淡紫色烟雾。
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下无声弥漫、扭曲、变幻,宛如深渊巨口张开的獠牙,贪婪地吞噬着榻上猎物残存的理智与精血。
萧景琰抱着那本残破不堪的话本,在药性与妄念的双重侵蚀下,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
方才因激动而暂时中断的故事,此刻如同魔咒般再次盘旋在他脑海。
他喘息稍定,便哑着嗓子,用一种近乎狂热的语调命令那吓得面无人色的侍女:
“读……继续读!不许停!”
侍女颤抖着手,捡起那本没了封皮的、如同烫手山芋般的书,强忍着恐惧,再次用发颤的声音念诵起来。
那粗俗的字句,此刻落入萧景琰耳中,却成了揭示他“悲惨命运”与“揭露仇人阴谋”的箴言!
紫烟缭绕,书声断续。
赵珩精心编织的毒网,正与萧景珩无意间埋下的毒引,在这昏聩的病榻之上,悄然结合。
一张无形的、阴毒的蛛网,正耐心地等待着猎物在长久的潜移默化中,被彻底驯服,最终陷入万劫不复的疯魔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