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辇很宽阔,坐三个人也丝毫不觉得拥挤。
顺帝在上,元公主乖巧地坐在她对面,他们共乘的画面即使是梦里她也未曾想过的离谱一幕。
但她无心顾及这些,只见禁军围上来,曾厌不甘心地问:“陛下真要放他们离去?若是明日他们进了长安城……”
“今夜你能有多少把握杀了他们?”
皇帝的诘问让曾厌沉默。
城中最多的是那些没上过战场的长安卫,若谢侯非要鱼死网破,禁军未必能讨得了好。
“即使今夜放了他们,难道朕就一定守不住?”顺帝头痛欲裂,不断地揉按着:“朕前两日已让燕国公出城,去往最近的禁军军营调兵,长安只需守住两三日即可。”
可这两三日,最是难挨。何况长安的安稳让禁军疏于演练多年,而谢侯他们的河西军也在陆陆续续地包抄而来。
调了兵,未必能胜。
曾厌不敢反驳,只好应下。
话音刚落,车辇忽地晃了一下。
几枚暗器在夜色里划过,飞向轿辇中间。
曾厌手疾眼快地拦下来,寻着方向看去,只见街角一株硕大的柳树上,站着一个戴面具的男子。
他身上血迹斑驳,腰腹,肩背上都裂开了无数刀痕,正源源不断地流着血。可莫名让人觉得他神色带笑。
大抵是因为他手中提着的那根绳,绳下绑着一个年轻人。
面具男子一摇手腕,那史官就在风中晃晃悠悠,分外滑稽。难免让人觉得心情不错。
曾厌认出了那狼狈的史官:“文大人?”
闻言,陆羡蝉木然地看出去,视线刚与柳树上的男子对上,便听他笑了笑,“谢七也不行啊,连自己妻子都救不了。”
她睫毛一霎。
谢翎并非救不了,而是太了解她。
他有千种手段,却由她在情爱与母亲之间,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母亲。
这一瞬的神游,让面具男子已认定她的身不由己,隔断了绳子,让文不思落下。
曾厌的目光被文不思吸引过去,待回头,那伤痕累累的刺客已在他们眼皮底下靠近了御辇。
“保护陛下!”
但为时已晚。
那只手拨开了帘子,在她的猝不及防中,面具男子一把揽她的腰,借着绳索的惯性,将她抱到一处高台上。
这是个很安全的位置,从台阶下去,大概就能离开。
面具男子道:“多谢你还记得我,要不是你派人去救我,我已经没命出现在这里了。”
看清他身上的血迹,陆羡蝉瞳孔微颤,“那你还回来做什么?快走啊!”
她去推他,但那人却只是笑:“走不了了,因为……机不可失。”
话音一落,他身形一晃,飞也似的再度冲向轿辇中。
这一次,目标是皇帝。
谢七失败了,那就自己来。
他目光中蕴着磅礴的恨怨,连带着他的身形也决绝而狠厉无比。
不似剑,不似刀,更似毒蛇猛然伸出的獠牙,再压不住满腔的恨意。
一往无前。
“不要——”
柳叶飞来,遮住了陆羡蝉的眼睛,视线瞬间模糊。
曾厌他们又岂是无能之辈,在那鬼魅似的影再度闪现,弩箭便如飞蝗般指向他。
蚍蜉之力,如何撼树?
待柳叶落下,他的刀已经抛出,堪堪停在皇帝耳侧,差两寸就是心脏。
可就是差两寸。
皇帝面不改色。
而他空中坠落,背脊上的弩箭也随之刺入胸膛。
像个可笑的刺猬。
“住手!住手——”
禁卫的刀枪要落在这个无名刺客的身上,陆羡蝉从高台上一跃而下,脚踝摔得刺痛,但她仍是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发了疯一样拨开禁卫,扑在他面前,挡住了他。
曾厌:“公主,这是刺客,必须斩草除——”
回应他的是随手抓起来的一把石头,劈头盖脸。
陆羡蝉狠声道:“闭嘴!有本事你杀了我!”
曾厌额头青筋直跳,皇帝却淡淡道:“让她去吧,反正活不成了。”
这下人群才微微退开。
陆羡蝉将刺客的头轻轻扶起来,靠在自己臂膀上,手指颤抖地抚上他背后密密麻麻的羽箭。
“你……”她面色发白,一时哽塞,“你我素味平生,你这样对我,我该怎么报答你。”
他或许刚刚有唯一的一次机会,可却用来“救”了她。
世上总是痴人多,今夜本已发生了这么多,却还搭上了一条无辜的善良性命。
她的泪水已然滚落。
面具男子看向她,染血的唇角却浮现一抹奇异的微笑,哑声道:“你哭了。”
他伸手,似乎想触摸她脸颊上的眼泪,将要靠近时,又生生收了回去。
这对一个“陌生人”来说,太僭越了。
他道:“其实我还挺高兴的,我本就是罪大恶极。”
这是一个恶人该有的结局。
陆羡蝉不知道他在高兴什么,只觉得他浑身发抖,血染红了她的衣裳,腥稠,温热,黏腻。
衣裳是红的,颜色很深,却看不清血的蔓延姿态。
她毫无办法。
泪水止不住地涌出,她痛恨着自己的无能,“可我还不起你……”
轿辇上的灯笼一摇一晃,照亮她苍白的脸,她去摘他的面具,想将这陌生的面容刻入脑海。
她不能忘了这奋不顾身的人。
可被拦住了,面具男子按下她的手,声音沉下去,“长得丑,不必记我了。只是个……一心复仇的普通人罢了。”
知道是他,兴许只觉得他罪有应得。
“若非要报答我什么……”他竟笑的出声,沙沙的,“就帮我报仇好了。”
这是他半生的心愿,拿命救了她,为难她一下也不过分。
反正她也不会放在心上。
他的体温迅速流失,陆羡蝉的手僵在半路,泪却落在他口中。
有点苦。
却也不算很苦。
至少,这是她为自己而流的泪。
“不要放在心上,我随口一说……”他想想这丫头当真了可不好,不放心地补充道。
“……陆大小姐。”
最后这四个字几近呢喃,游丝一般,连最近的陆羡蝉都没听清。
她只觉攥住自己衣袖的那只手松开了,最终轰然一声,落在地上。
溅起满地尘土。
她用沾着血的指尖,贴上那冰冷面具的眉心,嘴唇凑到他耳边,从肺腔里用尽全力挤出一句话。
很轻,却郑重得像是某种下定决心的血誓。
对着他的再无动静的身体,也对着自己的心。
“我答应你,帮你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