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风吹来,眼??前艳丽的色彩逐渐斑驳褪色,像一块块墙皮在眼中脱落。
陆羡蝉想抓住她的衣袖,却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风雾,陡然扑进一片黑暗里。
……
“王爷,元公主求见。”
殿外传来朔风刻意压低的嗓音,然殿内千百盏明亮的烛火下,摄政王却只翻阅着呈上来的奏章,一言不发。
这一个月来,发生的事情实在不少。
譬如谢侯最终还是答应退了一步,携河西军撤离了长安;
譬如对于顺帝的死,没有人愿意追究下去,百姓更是从玄教教众的口中得知了他的累累罪行,一时对河西军的怨怼也少了;
譬如……
即使在临王与谢家的支持下,谢翎没有如其他所料的那般改姓,也没有改朝称帝,而是选了第三条路——
他扶持了废太子的孩子登基。
只幼帝不过三四个月的年纪,文武百官便恳求他代为摄政。
一来是他本就得民心,二来也是他身负谢萧两家血脉,连皇位也没要,代为理政已让人觉得亏待了他,哪敢反对?
皇宫里一番惊心动魄,最终的刀光剑影终化为无形。
长安渐渐安稳。
不过谢翎没空去参加礼部操办的典仪。
他放下文书,抬睫看向床榻上闭目沉睡的女郎,不由自主地再次搭上她的脉搏。
平稳无比,却始终醒不过来。
苏令仪说她需要时间恢复。
可若再醒不过来,先撑不住的那个人应当是谢翎。
以至于有人大胆进言,乐阳长公主本就是前朝之人,如今昏迷也是日渐消瘦,不如葬礼大操大办一番,也好显示对萧氏皇族的怀柔,更能笼络人心。
“那就准备棺椁。”摄政王的目光出奇冷静,几乎到了杀死人的地步,“要最好的木材,记住要足够宽敞,容得下她与本王。”
生死相随,从不是说说而已。
“她既答应我不会留我一人,我便绝不许她再背弃誓约。”
分明是发狠冷漠的语气。
可周围的人听了却都眼底潮热,竟觉喉间哽塞。
殿外的朔风想到提议那人的下场,也只得更谨慎地开口:“元公主说,她带来了一件皇后的旧物,想跟王爷做个交易。”
殿内,这才传出透着沙哑的声音:“请她去前厅。”
元公主规规矩矩候在廊下。
一盏茶喝了又喝,直到寡淡无味,才被请进去。
谢翎便自然地坐在主座。
一身玄袍微微敞开,散发搭在微敞凌乱的衣襟前,清隽之余倒似乎有些落拓不羁的姿态。
为长安的殚精竭虑,使他的眼底满是血丝疲惫,不见独掌大权的盛气凌人。
与她的父皇截然不同。
人进来,他没抬眼看,只问:“你有什么?”
如今长安的事务都需过谢翎的眼,元公主再没有了公主的架子,好半天才哆哆嗦嗦取出一卷泛黄的圣旨。
“这是当年文帝留下的遗诏,我在母后的枕头下找到的。”
纵使谢翎不曾对她用手段,但她还是本能地畏惧起来,想起自己的处境,她咬咬牙,小声道:“我想换我外兄的平安,哪怕将他发配出长安。”
谢翎手指拂过冰凉的绢布,顿了顿才打开。
垂眸扫了一遍,他听见轻轻的叹息在心底落下。
果然,文帝当年还是认可了母亲。
若当时就能公之于众,或许就不会有后来那些事。
他耳中掠过谢长羡离开长安时说的话。
“……我与你母亲的不和,只是世人的以讹传讹,实际上,我与你母亲是一见钟情。”
“后来她毒性发作,剑走偏锋,建立了玄教。我知她清醒后一定会后悔,便时常与她争执。”
“七郎,你别怨她,她只是太恨太痛了,她从未想过以天下安宁成全自己的权势。”
“……”
压住茶盖的那根手指,徐徐又拢上了遗诏。
谢翎过一会儿才道:“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元公主知他这就是答应了,心里一松,如蒙大赦一般要退出,但到了门口还是停了下来。
外兄一走,她又如何敢继续留在长安?这便是她与谢翎的最后一面。
她迟疑不决半天,终究还是回了头,牙齿打着颤:“……你我相识二十年,我还是想问一句,你为何从十一年前忽然开始厌恶我?”
谢翎淡淡道:“我曾想过顺应命运,可有个人来了谢家,从她身上,我发现不顺从亦是个不错的选择。”
即使表面柔弱无比,内心却充满了不甘心。
她身上有种鲜活的,甚至野性的生命力。
元公主呆怔片刻,才缓缓下拜,“多谢瑛王赐教。”
其实她早知道自己输了。
只是太骄傲了,不肯承认,如今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终于能放下了。
谢翎在她走后,随即召来太常寺卿,代小皇帝写下了登基后的第三道诏书。
公布遗诏,以文帝的名义追封明珩公主为昭明女帝,迁入皇陵,享后世朝拜。
这一出,也引起了不少的非议,但没人敢到谢翎面前大放厥词,他便也不在意。
做完这一切,他折回后殿。
这一次,颇有些如释重负。
没有了后顾之忧,他陪陆羡蝉不吃不喝也数日。若她真一睡不醒,上穷碧落下黄泉,他也是要追过去让她履行诺言的。
谢翎拧干了毛巾,指尖刚触到帘帐,却感觉出一丝极其微妙的气息变化。
他那颗被磨砺地冷硬的心剧烈颤抖起来,一时竟不敢揭开纱帘。
直到里面传来低低的咳声,很轻,仿若游丝似浮动着。
带着许久不曾开口的嘶哑。
“谢怀舟,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