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鼻梁上架着那副刚刚做出来的原型机接口。
那是一架黑框眼镜。
黑色的ABS塑料表面并不光滑,带着明显的层纹,那是为了赶时间使用了0.2层厚快速成型的结果。
鼻托处甚至有点硌人,在他的鼻梁上压出了两道红印。
一根粗壮的黑色屏蔽线从镜腿末端垂下来,一直连到他腰间那个沉甸甸的铝合金盒子上。
那是用数控机床连夜铣出来的外壳,里面塞满了12节18650锂电池和那块发热的FPGA。
盒子还在发出轻微的风扇声,贴在腰侧热烘烘的,像是一块刚出炉的砖头。
林允宁集中注意力,尝试控制自己的眼动和微弱的咬肌动作。
“T...E...S...T...”
连接在电脑上的扬声器里,发出了一个合成的电子音。
每一个字母的吐字延迟都在200毫秒以内。
比霍金现在用的那套靠红外线捕捉脸颊抽动的系统,快了整整五十倍。
身后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沈知夏正跪坐在地毯上整理行李箱。
她把林允宁平时最爱穿的那几件灰色连帽卫衣毫不留情地拿出来,扔到一边。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深海军蓝的英式西装,两件高支棉的白衬衫,还有几条真丝领带。
“一定要穿这个?”
林允宁摘下那副沉重的眼镜,揉了揉被压红的鼻梁,“我是去搞科研的,这身打扮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去推销保险的。”
“你以为你只是去搞科研?”
沈知夏头也没回,手里利索地折叠着衬衫。
她把领口处那个硬纸板撑好,确保不会压皱。
“这次去英国,性质变了。
“以前你是学生,是极客,穿卫衣那是你的个性,是天才的特权。
“但这次,你是去谈判的。”
她站起身,手里拿着一条深红色的领带走过来,绕过林允宁的脖子。
“低头。”
林允宁乖乖低头。
沈知夏的手指灵活地打着温莎结,动作轻柔而熟练。
她的眼神专注,像是在给即将上战场的骑士扣上盔甲的搭扣。
“允宁哥,你知道这次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吗?”
她轻声说道,眼睛盯着那个正在成型的领带结,“英国皇家学会那些戴假发的爵士,剑桥三一学院那些把传统看得比命还重的老古董,还有……在那边盯着你的军情六处。
“在那帮英国佬眼里,礼仪就是阶级,就是可信度。
“如果你穿得像个硅谷的黑客去见霍金,他们会觉得你是个危险的无政府主义者。但如果你穿得像个绅士……”
沈知夏用力收紧了领带结,帮他抚平西装肩部的褶皱,退后一步审视着他。
镜子里的人,挺拔,深沉。
那副怪异的眼镜和腰间的设备并没有让他显得滑稽,反而增添了一种赛博朋克式的压迫感。
“他们就会觉得,你是一个值得尊重的对手,或者盟友。”
林允宁看着镜子里的沈知夏。
这几个月来,她不仅在管理公益基金会,显然也在快速成长。
她学会了从更复杂的维度去思考问题,学会了用规则去保护规则之外的东西。
“你说得对。”
林允宁小心翼翼地把那副眼镜收进防静电盒子里,“霍金教授不仅是我的病人。他是那个支点。那个阿基米德说的,能撬动地球的支点。”
他转过身,看着沈知夏,眼神变得锐利:
“BIS的索恩博士以为用一纸禁令就能锁死脑机接口技术。但他忘了,霍金是全人类的科学图腾。
“只要霍金戴上这副眼镜,开口说了第一句话。索恩博士精心编织的那张封锁网,就会被全世界的舆论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
“这是一场以科学为名的突围战。我确实得穿得像个战士。”
沈知夏没有说话。
她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个银色的手提箱。
这是那种专门用来运输精密仪器的箱子,边角都有防撞包角,锁扣是机械密码锁。
她把装有眼镜和计算盒的内胆放进去,然后覆盖上一层防震海绵。
“咔哒。”
箱子锁上了。
沈知夏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红色的贴纸,撕开背胶,贴在箱子正面的把手旁。
上面写着一行醒目的英文:
URGENT:MEDICALLIFESUPPORTEQUIPMENT
(紧急:生命维持医疗设备)
“拿着。”
她提起箱子,那里面装的是以太动力的全部家底,也是林允宁的全部赌注。她把它郑重地交到林允宁手里。
“把它带到剑桥。别弄丢了。”
林允宁接过箱子。
沉甸甸的。
那是锂电池的重量,也是希望的重量。
“等我回来。”
……
次日清晨。
芝加哥奥黑尔国际机场,T5航站楼。
因为是清晨,机场里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冷白色的灯光,显得格外空旷。清洁车在远处缓缓移动,发出嗡嗡的声响。
林允宁推着行李车,那只贴着红色标签的银色箱子就在最上面,醒目得像是黑夜里的探照灯。
赵晓峰和克莱尔跟在后面,两人都顶着巨大的黑眼圈,像是两只受惊的鹌鹑,神情紧张地四处张望。
海关安检口就在前方五十米。
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TSA(运输安全管理局)官员站在那里,比平时多了一倍的人手。
X光机的传送带发出单调的机械声。
而在队伍的最侧面,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迈克尔。
那个一直负责监控以太动力的DHS(国土安全部)特工。
他今天没有穿那种试图融入人群的便衣,而是穿着印有DHS黄色徽章的战术背心,腰间的枪套打开了扣子,右手若有若无地搭在枪柄附近。
看到林允宁走过来,迈克尔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躲在报纸后面。
他直接跨过隔离带,站在了通道的正中央。像是一堵叹息之墙,挡住了去路。
周围的旅客下意识地避开,空出了一大片真空区域。
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允宁停下脚步。
他把手放在行李车的扶手上,指节微微发白。但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冷漠。
他整理了一下那套深蓝色的英式西装,直视着迈克尔墨镜后的眼睛。
“迈克尔探员。”
林允宁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厅里带着回响,“如果你是想要签名,我很乐意。但如果你是想查行李,我的律师已经在路上了。
“另外,我要提醒你。那个箱子里装的是霍金教授急需的医疗设备。如果你强行扣留导致设备损坏或延误,我想《纽约时报》的头版很乐意刊登你的名字。”
迈克尔没有动。
他没有拔枪,也没有拿出那张令人生厌的行政搜查令。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林允宁,又看了看那个银色的箱子。那种眼神很复杂,有作为特工的职业怀疑,也有一种对眼前这个年轻科学家的忌惮。
沉默了几秒钟。
迈克尔把手伸进了战术背心的口袋。
赵晓峰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把手里的护照扔出去。
但迈克尔掏出来的不是手铐,也不是武器。
而是一个老式的、连着螺旋线的红色保密电话听筒。
那是一部可以直接连通华盛顿特区安全线路的卫星电话。
迈克尔把听筒递了过来,动作有些僵硬,表情像是在吞一只苍蝇。
“林先生。”
迈克尔的声音很低,沙哑得像是含着沙砾,“在此刻放行之前,华盛顿在线上。
“有人想亲自确认……”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个贴着红色十字标志的箱子上。
“那个箱子里装的,到底是给那个瘫痪老头的‘希望’……还是能瘫痪我们网络的‘武器’。”
林允宁看着那个递过来的红色听筒。
他松开行李车,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袖口,从容地接过电话。
那一刻,他不仅是一个物理学家,更是一个即将走上棋局的棋手。
“我是林允宁。”
他对着听筒说道,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
“无论是希望还是武器,那得看握在谁的手里,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