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堆待处理的文件就像大山一样压在头顶。
“好吧。”
方雪若叹了口气,转身走出办公室。
“欢迎加入疯人院,凯瑟琳。”
……
下午三点。
总裁办公室的百叶窗拉着,只透进几缕昏暗的光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长时间未通风的闷热,还有旧书纸和电路板焊锡的味道。
林允宁趴在巨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桌面上是灾难现场。
几十张画满了拓扑结构的草稿纸铺满了每一寸空间。
两台笔记本电脑同时开着,屏幕上滚动着红色的报错日志。
三个喝了一半的咖啡杯散落在文件堆里,有的已经结了层奶皮。
他在算一个关于“强关联电子体系中贝里曲率发散”的问题。
卡住了。
那个积分项总是在边界处无法收敛。
就像是一根刺,扎在脑子里。
“该死……”
林允宁把手里的圆珠笔扔出去。
笔撞在墙上弹回来,滚到地毯边缘。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感觉大脑像是一台过热的发动机,正在冒烟。
“咚,咚。”
极轻的敲门声。
没等他回应,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凯瑟琳走了进来。
她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手里端着一个黑色的托盘。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打招呼,甚至没有看林允宁那张写满烦躁的脸。
她径直走到办公桌旁的那张小圆桌前。
放下托盘。
拿起那个总是堆满杂物的垃圾桶,无声地把里面溢出来的废纸团清理干净,换上新的垃圾袋。
然后,她走到林允宁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这是哥伦比亚产的瑰夏,手冲,水温92度,萃取时间2分30秒。酸度适中,能提神但不会心悸。”
她把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放在林允宁手边。
位置极其精准。
那是林允宁右手盲抓就能碰到的地方,既不会碰翻,也不需要转头。
接着,她并没有离开。
她伸出手,开始整理桌角那堆摇摇欲坠的文件。
她的动作很快,但并不盲目。
她将那些印着“BIS”和“财务报表”的文件放在了最
而将几份关于“拓扑绝缘体”和“量子霍尔效应”的最新论文,放在了最手边。
林允宁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领地里的女人。
眼神里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你是谁?”
“凯瑟琳·陈。您的新任行政副总裁。”
她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她把一份关于“伊利诺伊州超算中心机时续费”的合同摊开,递上一支笔,笔尖正好对着签字栏。
“维多利亚女士说您需要签字,这关系到今晚的运算任务。”
林允宁接过笔,下意识地签了字。
他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温度完美。
那种恰到好处的果酸味顺着食道滑下去,像是一股清泉,瞬间安抚了躁动的神经。
“谢谢。”
林允宁长出了一口气。
那种因为琐事缠身而产生的焦虑感消散了不少。
“我不喜欢别人动我的桌子。尤其是按照日期分类,那是愚蠢的做法。”
“我没有按日期。”
凯瑟琳微笑着,收起合同。
“我是按照‘物理学相关性’分类的。这也是为什么我把那份关于凝聚态物理的预印本放在了最上面。”
林允宁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重新打量了这个女人一眼。
“你懂物理?”
“略懂皮毛。在ASML,如果你不懂光刻原理,就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镜头的延误会导致整个摩尔定律的停滞。”
凯瑟琳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林允宁面前的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复杂的晶格结构模型。
在那密密麻麻的参数栏里,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TargetMaterial:Li10GeP2S12(LGPS)-SulfideSolidElectrolyte
(目标材料:硫化物固态电解质)
她的视线停留的时间只有0.5秒。
“如果您没有别的吩咐,我先出去了。”
凯瑟琳微微鞠躬,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林允宁靠回椅背。
他看着整洁了不少的桌面,觉得心情舒畅了许多。
就像是一个精密的齿轮,终于嵌进了这台生锈的机器里。
他并不知道,那0.5秒的一瞥,已经把以太动力下一个阶段的核心机密——那个被称为“圣杯”的固态电池配方——的一角,发送回了华盛顿特区某个阴暗的办公室里。
……
一周后。
以太动力的运转效率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提升。
原本堆积如山的文件消失了。
那些总是卡在海关的设备奇迹般地按时到达。
连茶水间里的咖啡豆都换成了更高级的品种。
方佩妮不再在茶水间睡觉了,因为凯瑟琳重新设计了排班表。
林允宁终于从繁琐的行政事务中解脱出来。
他可以整天泡在数学和物理的世界里。
不用去管谁来访问,不用去管账单付没付。
这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一切都在变好。
直到那个深夜。
芝加哥时间凌晨两点。
林允宁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个加密卫星终端突然发出了刺耳的蜂鸣声。
那是最高级别的紧急通讯。
林允宁猛地坐起来,抓起终端。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FROM:ELONMUSK(PRIORITY:CRITICAL)
他点开邮件。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糊,光线昏暗,像是在某个仓库里偷拍的。
但依然能看清那惨烈的景象。
那是一辆TesRoadster的原型车。
或者说,曾经是一辆车。
现在它只剩下一副烧成焦炭的骨架。
底盘位置被烧穿了一个大洞,熔化的金属像岩浆一样流淌在水泥地上。
照片
Nig,WEAREFXXKED.LIQUIDCOOLINGISALIE.THETHERMALRUNAROPAGATEDIN3SEDS.IHAVE3WEEKSOFCASHLEFT.IFWE'TFIXTHEBATTERYSAFETY,TESLADIESBEFORECHRISTMAS.HELP.
(林,我们完了。液冷就是个谎言。热失控在3秒内就扩散了。我只剩下3周的现金流。如果我们搞不定电池安全,特斯拉会在圣诞节前完蛋。救命。)
林允宁盯着那张照片。
那焦黑的残骸像是一个巨大的黑色感叹号,狠狠地砸在了他刚刚建立起的舒适圈上。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
现有的18650锂电池,本质上就是把易燃的有机电解液封装在钢壳里。
那是把几千颗小炸弹铺在屁股底下。
无论软件怎么优化,无论液冷管道设计得多么精妙。
物理性质决定了它的上限。
只要有一颗电池短路,连锁反应就是必然。
“液冷救不了特斯拉。”
林允宁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
要想彻底解决这个问题,要想让电动车真正取代燃油车,只有一条路。
把那该死的易燃液体,换成石头。
固态电池。
这不仅仅是帮马斯克救火。
这也是他那个庞大计划中,除了算力之外的另一块基石——能源。
林允宁掀开被子,赤脚走到书桌前。
他没有开灯。
借着月光,他在那个黑色笔记本的新一页上,写下了一个化学式:
Li-S-P。
那是凯瑟琳在那个下午瞥见的秘密。
也是接下来这场战争的核心。
“看来,我们要去玩泥巴了。”
他合上笔记本,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在那片黑暗中,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在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而那辆燃烧的跑车,只是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