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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经第一排时,陶哲轩冲他微微抬手,做了一个极简的致意。
林允宁点头回应,脚下未作停留。
而当他路过第五排时,费弗曼的目光从左翼锐利地刺了过来——林允宁并未偏头,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犹如实质般钉在自己背上,一路尾随,直到他重新落座。
掌声终歇。
洛瓦斯在台上稳住节奏,有条不紊地推进着开幕式的下一项议程。
……
下午四点二十分,开幕式圆满落幕。
三千名参会者如潮水般涌向两侧的茶歇长廊。
林允宁在埃莉诺的陪同下从东门退出主会场。
宽敞的走廊上铺着厚重地毯,两侧的咖啡台与甜点桌错落排开,手持托盘的志愿者穿梭其间。
林允宁径直走到台前,端起一杯未加糖的黑咖啡。
“林博士,国际数学联盟(IMU)为您特意筹备的内部祝贺酒会在西侧会议室,十分钟后入场即可。”
埃莉诺落后半步,体贴地提示,“在此期间,想必会有不少同仁想来当面道贺,您请自便。”
“好的。”
埃莉诺识趣地退开,安静地守在走廊另一侧。
林允宁端着纸杯往深处走了几步,本想寻个僻静的立柱旁缓口气,却发现那根罗马柱后早有人捷足先登。
那是一位七十三岁的老者。
深蓝色西装包裹着中等身材,领带微微松开一截,双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
那一头全白的银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
瞧见林允宁靠近,他慢腾腾地抽出一只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个极简的“过来”手势。
林允宁依言上前,在相隔两米的社交距离停下脚步:“费弗曼教授。”
查尔斯·费弗曼直接省去了所有虚与委蛇的寒暄,甚至连称呼都没接。
“林博士。”他的嗓音比先前在台上听见的任何人都要低沉,“占用你一点时间,我想跟你当面确认个事。”
“您请讲。”
费弗曼从内袋中摸出一张对折的信纸——那是他六月寄往以太动力的函件副本。
他并没有展开,只是淡淡地扬了扬:“六月十九日,我给你去过一封信,上面列了三个技术引理的硬伤。”
“我记得。”林允宁点头。
“你在七月上传的那份二十三页的回应预印本里,只处理了其中的两条半。”
费弗曼那双极具穿透力的眼睛始终锁在林允宁脸上,“自旋波方程的Sobolev嵌入充分条件,你给出了个说得过去的论证——这条算你过了;bootstrap论证里从弱解到强解的临界指数间隙,你给的版本,我的同僚马修虽然还有些技术上的保留,但从宏观框架上看确实可行——这条算你过半个。”
马修卡尔森,那位费弗曼的代理人,曾经和林允宁在arXiv上鏖战过,输的很惨。
老头子语调陡然一沉:“但第三条,非紧流形上凝聚度泛函C[φ]的正则性估计,你在那二十三页里只字未提。”
林允宁稳端着纸杯,杯中深色的液面未泛起一丝涟漪:“您说得对。”
“我可不是在好心提醒你。”费弗曼冷着脸将信纸重新折回内袋,“我清楚你为什么避而不谈。区区二十多页的预印本根本兜不住它,要彻底讲清这一条,势必得另起炉灶建立一套全新的估计框架,绝非三五页纸能糊弄过去的。”
老头子极具压迫感地逼近了半步:“明天的报告,你有整整两个小时。”
“我明白。”
“我就坐在第一排。”费弗曼语速依旧平缓,却字字如刀,“我绝不会在中途插话提问,因为那两个小时是你的主场,我不会用我的问题去剥夺你的时间。
“但我会一字不落地听完。我要亲眼看着你怎么把非紧流形上C[φ]的正则性估计完美地推出来——我要听完整的闭环论证,希望那不要是草图,更不要是空头支票。”
林允宁静静地迎着对方的目光。
“如果你能当场证出来,明天下午飞回普林斯顿后,我会亲自重审你这项工作。”
费弗曼冷酷地抛下最后通牒,“但如果你证不出,或者拿个投机取巧的占位论证来敷衍,明晚我就会实名起草第二封驳斥信,直接传上arXiv。”
空气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费弗曼停住话头,静候答复。
林允宁从容地将纸杯搁在身旁空荡荡的银托盘上。
“费弗曼教授,”他语气笃定而平静,“放心,我会给您一个无懈可击的完整论证。”
“很好。”费弗曼极轻地点了一下头,“我拭目以待。”
撂下这句话,老头重新将手插回兜里,头也不回地从立柱旁走开。
他没有理会任何试图攀谈套近乎的学者,径直朝着西侧门口走去,瘦削的背影很快隐没在人群中。
林允宁驻足原地,目送对方离去。
片刻后,他端起托盘上的那杯黑咖啡抿了一口——温度刚刚好,苦涩而提神。
埃莉诺见状从走廊另一头迎了上来,在三步外妥帖地停住,并未多嘴询问。
“走吧,去西侧会议室。”林允宁淡然道。
“好的,您这边请。”
与此同时,走廊的对角线尽头。
特工艾伦·斯特恩端着一杯红茶,正倚在二十米开外的另一根立柱旁。
从始至终,他都保持着绝对的安全距离。
就在费弗曼转身离开的瞬间,斯特恩的嘴唇贴着杯沿,借着喝茶的动作几不可察地翕动着:
“目标刚与查尔斯·费弗曼进行了简短的近距离接触。时长约四十秒,初步判断无异常。”
他不动声色地将微型对讲机顺着领口滑进内袋。
随后悠然走到茶歇区边缘,将瓷杯随手扔进侍应生路过的托盘里,像一滴水般悄无声息地汇入人流,同样朝着西侧会议室的方向尾随而去。
……
北京时间8月22日下午五点二十分,中国某地。
一辆白色的医疗专用考斯特(丰田)从园区西门开进来,在一栋三层独立建筑前面停下。司机熄火下车,拉开后车门。
程新竹先下来,回头伸手接了沈知夏一把。沈知夏扶着孟筱兰从车上下来。孟筱兰披着一件浅米色针织衫,换了一双白色软底鞋——在飞机上那双旅行运动鞋装在赵晓峰刚刚拎下来的行李里。赵晓峰最后下车,左手拎着随身包,右手提着那只贴满生物危害警示标识的银灰色监测箱。
接机的人早就等在台阶下。
“程博士。“走在最前面的女士抬手示意,五十出头,穿白大褂,领口别着一枚红底金字的胸牌:神经内科主任医师林慧珍。她后面跟着一位年轻女医生和两位行政人员。
“林主任。“程新竹把手伸过去,两人握了一下,“辛苦您等了这么久。“
“应该的。“林慧珍看了一下孟筱兰,声音柔下来,“孟阿姨,您好。一路上辛苦了。“
孟筱兰把沈知夏的手握紧了一点,礼貌地点头。“谢谢你。“
“里面请。“
台阶一共七级,沈知夏扶着孟筱兰一级一级上去。大堂里冷气开得不重,温度刚好。
——
一层东翼是承接病区的接待区。两名护工推过来一把坐式轮椅。
“妈,坐一下。“沈知夏轻声说,“一会儿就到房间了。“
孟筱兰坐下。轮椅被推向病区走廊。沈知夏跟在侧面,手搭在轮椅扶手上。
程新竹留在接待区。她把手里的一只黑色硬壳文件夹打开——里面是飞行版精简监测数据打印件、AD-02病房同步代谢采集的完整基线数据副本、孟筱兰最近三十天的临床记录、三次八小时相干窗口回访报告、芝加哥格林伯格教授签字的现行方案红线文件(70%回撤触发线、62%强制终止线、三十秒观察窗)。
“林主任,按照我们在芝加哥签过的承接协议,我现在把这些资料正式交给贵方。“程新竹把第一份文件从夹子里抽出来,“每一份都请您当面核对,签字确认,留底一份。“
“好。“林慧珍也打开了她手边的一只平板黑色活页夹,里面是空白的接收清单。她的年轻助手站在旁边记录。
两人在接待区侧厅的一张长桌前坐下。
第一份。飞行版精简监测数据打印件。
程新竹把文件推过去,翻开最后一页:“监测覆盖起飞前三十分钟到着陆后十五分钟,心率、血氧、一条简化脑电衍生指标,采样频率每秒两次。全程读数均在预设安全区间内。着陆前最后两小时有一次自然小憩,醒来后对时空与人物识别清晰。“
林慧珍翻了一遍,逐页扫过去。“第十四页这里,心率出现过一个短暂的跳升——“
“飞行中穿越一次湍流区,持续四分钟。“程新竹说,“数值恢复时间九十秒,在正常应激反应范围内。“
“嗯。“林慧珍在接收清单上对应那一栏打钩,签字,日期:2010-08-22林慧珍。
第二份。AD-02病房同步代谢采集完整基线数据副本。
“这份是我们在格林伯格教授监督下,在AD-02病房完成新一轮相干态诱导的同步代谢采集原始数据,包括脑电全频段、fMRIBOLD信号、血氧依赖代谢、呼吸CO2分压、皮电、心率变异性,时间窗覆盖孟阿姨单次运行相干窗口从启动到八小时稳定的全程。“程新竹把一叠更厚的文件推过去,“原始数据我们已经用硬盘另行封装,会在后续交接会上由赵工完成物理交接。这里是打印件摘要和索引。“
林慧珍翻到索引页,一条一条对照。“你们在第四小时到第四小时四十分钟这段,功率谱密度收敛曲线的形状——“
她停住了。
程新竹等着她。
“——这个收敛曲线,“林慧珍把打印件翻回正面,指着那条被红色标注重点的曲线,“和规范场理论里的极小值预测形状,我在学术圈里听过一些消息。“
“您听到的消息是准确的。“程新竹点头,“这是林允宁博士在博士答辩当天给出的那个对应关系。我们在AD-02病房的实测数据,和他给的理论预测曲线同构。“
林慧珍沉默了两秒。
“这是人类医学史上第一次在活人神经系统里观察到的这类结构。“她低声说,“你们在芝加哥拿到这份数据的当天,我猜格林伯格教授是主动签的字。“
“主动签的。“程新竹说,“他把70%回撤触发线从68%提高了两个百分点,然后签字。“
林慧珍又沉默了两秒,把这一份也核对完,在接收清单上打钩,签字。
第三份。孟筱兰最近三十天临床记录。第四份。三次八小时相干窗口回访报告。第五份。格林伯格现行方案红线文件。
全部核对。全部签字。全部留底。
时钟指到下午五点五十八分。
程新竹把空了的文件夹合上:“以上是我方从芝加哥带来的全部文字资料。后续AD-02的承接方案,按照我们在芝加哥签过的框架,由贵方医疗团队主导,我方作为原团队保持远程顾问状态。“
“收到。“林慧珍把接收清单的复印件撕下一张给她,“我这边今晚之内会把首次承接评估方案草稿发到您手里。“
程新竹接过复印件,折好放进内袋。
——
同一时间,建筑另一侧一楼的一间器材交接室。
赵晓峰把那只银灰色监测箱放在不锈钢工作台上,解开两道密码锁,掀开箱盖。
对面站着一位三十五六岁的男工程师,胸前工牌:医学工程部工程师周立。周立手里拿着一份设备规格交接清单和一把扭矩扳手。
“周工。“赵晓峰指着箱内,“监测主机一台,电极阵列三套——一套已佩戴在患者身上作为飞行监测,另外两套备用在密封袋里。数据线缆七根,编号一到七。同步代谢采集模组接口板一块。技术规范文档一本,涵盖启动协议、异常处理流程、断点续传规则、紧急熔断逻辑。“
周立拿出那本技术规范文档翻了两页,又合上。“这本文档的电子版呢?“
“没有电子版。“赵晓峰说,“只有这一本纸质件。“
周立抬眼看他。
“我们的规矩。“赵晓峰平稳地说,“涉及熔断逻辑的那一章从没有进过任何联网设备。“
周立沉默了一秒,点头。“好。我这边会安排两名工程师把整本文档对照设备实机重新过一遍,预计四十八小时完成。“
“应该的。“赵晓峰说,“过的过程中如果有任何对不上的地方,第一时间通过克莱尔·王工程师的加密线路联络我。我在这边至少待到明天晚上。“
“明白。“
两人一件一件核对。监测主机序列号。电极阵列密封袋完整性。数据线缆的磁性屏蔽层。接口板的针脚数。每核对一项,周立在清单上打一个钩,赵晓峰在自己那份副本上也打一个钩。
最后一项对完,是下午六点十七分。
周立把扭矩扳手放下,伸手过来。
“赵工,辛苦了。“
“周工辛苦。“
两只手在不锈钢台面上方握了一下。这是这一整条承接链上最后一次物理交付动作。
——
沈知夏推着轮椅进入病区走廊的第四间房。这是专为孟筱兰准备的单人间,朝南,窗外是院子里一棵大槐树。病房里除了常规的医疗监测设备,还在床头柜上摆了一盏暖色台灯和一盆文竹。
“妈,“沈知夏把孟筱兰从轮椅上扶起来,在床沿坐下,“到了。今晚就在这儿住下。“
孟筱兰看了看房间。“这里是哪儿?“
“国内的医院。“沈知夏说,“以后新竹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就是这位林主任照顾你。“
“哦。“孟筱兰点点头,“允宁呢?“
沈知夏的手在孟筱兰肩上顿了一下。
“他在外面开会。“她说,“很大的一个会。开完了就回来。“
“好。“孟筱兰应了一声,伸手把床边的那盆文竹往台灯旁边挪了挪,“这个放这里好看。“
林慧珍在门口站着,没有进来。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轻轻把病房门带上一条缝。
——
下午六点五十分,园区内一间会议室。
程新竹、赵晓峰、林慧珍、周立四个人坐在长桌两侧。桌面上摊着今天所有已经签过字的文件。林慧珍的年轻助手把最后一份扫描件发到加密内网上,屏幕上弹出一个绿色的对勾。
“承接流程正式完成。“林慧珍说,“程博士,赵工,您二位这一路辛苦了。“
“您费心了。“程新竹说。
“不客气。“林慧珍合上文件夹,起身,“两位今晚就住在园区客房。晚饭六点半在一号楼食堂,我让小王过来接你们。“
“好。“
会议室门关上之后,程新竹和赵晓峰两个人还坐在桌边。
程新竹把手机从内袋拿出来。她点开加密讯息通道里的一个联系人——“方雪若“——键盘上只打了五个字。
全部签完。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扣在桌面上。
赵晓峰看着她。过了几秒,他也从口袋里掏出自己那台加密短讯终端,屏幕开机。这是从奥黑尔起飞到现在将近十六小时里,他第一次让这台设备亮起来。
他按了三下开机键,等它识别本地运营商。信号跳出来的那一刻,屏幕上涌进八条已经在路上滞留了十几个小时的加密讯息,全部来自克莱尔。
他一条一条翻。没有打开任何一条。只看了时间戳和标题首字。
最后一条是十二分钟前发来的。
SU(3)首轮回传,北京时间17:08已到。
赵晓峰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
然后他点开回复框,打了三个字。
已落地。
发送。
他把设备屏幕按灭,塞回口袋。
窗外天还没有黑,八月末的北方傍晚光线是那种很长、很柔的斜光,从院子里那棵大槐树的缝隙里穿过来,落在会议桌上。
……
海得拉巴时间次日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海得拉巴国际会议中心主会场西侧员工通道。
林允宁和埃莉诺从酒店侧门出来,绕过正门那条挤满了代表和媒体的主通道,沿着员工通道直接进入主会场后台。上午十点那一场技术彩排已经在同一个讲台上完成,幻灯片全部预加载到主屏控制系统,无线遥控和激光笔连过信号。
后台休息室。一张长沙发,一张茶几,茶几上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埃莉诺把一本主持人稿件从文件夹里抽出来递给他。“三点整开始,主持人上台介绍您的时间大概四十五秒,然后请您登台。“
“好。“林允宁把稿件翻开看了一眼,折好放回她手里。
“有什么需要的吗?“埃莉诺问,“咖啡、水、还是就这样?“
“水就好。“
埃莉诺把那瓶矿泉水递过来,然后退到门口。“十分钟后我在这儿等您。“
她出去,门轻轻带上。
林允宁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他把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再拧回去。
从贴身内袋取出那沓手写推导稿,摊在茶几上。六张纸,每张纸的左上角写着标号。他从第一张开始,逐页复核一遍每一节的衔接口——不是再读一遍内容,内容他已经过了无数遍;他只是确认每一节的收束句和下一节的起头句能平滑地对上。
第一节到第二节,平滑。第二节到第三节,平滑。第三节到第四节,平滑。第四节到第五节,平滑。第五节到第六节,平滑。
他把六张纸重新叠好,折一次,收回贴身内袋。
然后从茶几底下的包里取出遥控器和激光笔,按键反馈过一遍——遥控器正、反、激光笔启动、关闭——全部正常。两样东西握在手里。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敲了敲。
“可以走了。“
——
主会场能容纳三千人的圆厅此刻挤了三千七百人。
走廊两侧的站位全部站满。最后一排以后的过道里,志愿者用软索拉出一条临时的边界线。媒体区的摄像机架了十二台,从三个机位对准讲台。
第一排正中间偏左三个座位:爱德华·威滕、爱德华拉·维迪(EdwardFrekel)、查尔斯·费弗曼。
第一排中间偏右三个座位:陶哲轩、彼得·舒尔茨、胡安·马尔达西纳。
第二排左端是阿兰·孔涅,右端是唐纳森(SioDoaldso)。
第三排以后是满员的顶级专业听众。
——
两点五十八分。
威滕从西装内袋里抽出那支派克钢笔,拧开笔帽,扣在笔尾。他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本皮面笔记本,打开到空白页。他把钢笔搁在空白页正中央,双手交叠放在笔记本两侧。
陶哲轩从脚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本稍旧的黑色笔记本——和昨天颁奖典礼上他膝上那本是同一本——摊开到一页已经有几行手写记号的地方。他把视线从本子上抬起来,看向空荡的讲台。
费弗曼没有拿出任何东西。他背靠椅背,双臂松松交叠在胸前,姿态和昨天颁奖典礼上一模一样。他的目光落在讲台中央那个还没有人的位置上。
马尔达西纳把身体往椅背里靠深一点,右手搭在扶手上。
舒尔茨抽出一张两面写满记号的A4纸,折成四折,放在膝上。
第一排六个人,六种姿势,没有一个人说话。
——
最后一排靠右走廊位置,艾伦·斯特恩和两名随行人员在开幕式那天坐的同一排同一位置再次坐下。斯特恩右手里的加密手机屏幕上,来自华盛顿的最后一条通讯停在今晨七点三十二分:
华盛顿:奥黑尔25日部署完毕。今日主报告全程跟场,结束后随行跟到起飞离境。
斯特恩把屏幕按灭,把手机翻转扣在膝上,没有再看。
他抬头,把目光放回讲台。
——
两点五十九分三十秒。
会场灯光下调一档。主屏幕亮起。
主持人从侧幕走出。本届主报告主持人由国际数学联盟安排,是一位波恩大学出身的代数几何资深学者,头发花白,走路稳。他走到讲台右侧,拿起话筒。
三千七百人的喧声在五秒之内压了下来。
“女士们、先生们,本届国际数学家大会下午的议程,主要报告(MaiLecture)——“
他顿了一下。
“演讲者,昨天下午刚刚从洛瓦斯教授手中接过菲尔兹奖的林允宁博士。“
“演讲标题——《论一个统一的拓扑凝聚框架:广义林氏纲领》(OaUifiedTopologicalCodesatioFrawork:TheGeeralizedLiProgra)。“
“副标题——霍奇猜想、杨-米尔斯质量间隙、纳维-斯托克斯奇点、开放系统。“
主持人把话筒放下,转身伸手指向侧幕方向。
“有请。“
——
侧幕里,林允宁深吸一口气。
他走出侧幕。
左手里握着遥控器和激光笔,右手自然垂着。步幅和昨天接菲尔兹奖时一样,不快,不慢。他走到讲台中央,把遥控器搁在讲台面板的右上角,激光笔搁在左上角。
主屏幕切到第一张幻灯片。
OaUifiedTopologicalCodesatioFrawork:TheGeeralizedLiProgra
Hodge·Yag-MillsMassGap·okesBlowup·OpeSystes
标题字号很大,在那块十五米宽的屏幕上几乎是每一个字都有半个人高。副标题在下方一行,四个词用三个小圆点分隔。
全场掌声。
掌声持续了大概二十秒,在林允宁站到讲台后面不再加码的姿态下渐渐回落。
——
他抬起头。
第一排六个人的目光从讲台右侧到左侧依次落在他身上。
威滕面前的皮面笔记本摊开着,钢笔压在空白页正中央。
陶哲轩的黑色本子摊在膝上,第一行已经写好了今天的日期。
马尔达西纳的右手还搭在扶手上。
舒尔茨膝上那张折四折的A4纸没有打开。
孔涅在第二排坐得笔直。
费弗曼——
费弗曼的双臂依然松松交叠在胸前。他的目光落在林允宁脸上。他没有点头,没有皱眉,没有任何表情。
就这一个目光。
昨天茶歇走廊立柱旁的那句“我等你“,在这一刻落在讲台和第一排之间的那六米空气里。
林允宁和费弗曼对视了大概两秒。
他没有回避,没有微笑,没有做任何“接住压力“的多余动作。他只是看着他。
——
会场三千七百人全部安静下来。
连最后一排的咳嗽声都没有。
主屏幕上标题字样发着温白色的光。讲台面板右上角的遥控器静静躺着。林允宁左手轻轻搭在讲台边沿。
他的右手抬起来,拿起桌面上的遥控器,拇指在“下一页“按键上轻轻停了半秒。
他的胸腔里呼吸均匀地起伏了一次。
他张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