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时候,三人在林间穿梭,並没有一条实实在在的路,这也就是孙亭这样经常在山中的捕鹿人才能找到方向,这要换成一般人,只怕早就迷失在山林之间了。
不过下山还是走得不快,足足大半日,天都已经擦黑之后,三人才来到山脚,又走了大半个时辰,这才临近一座小镇。
天已经黑了。
周迟在夜色里,抬头看了一眼那小镇口的牌坊,横匾上,有长峡两个字。
这座小镇,便叫做长峡镇了。
只是那牌坊边,居然有个小屋,小镇似乎还有守镇人
三人临近,屋子的门便被人推开,有人提著灯笼走了出来,披了一件外衣,有些不耐烦,“谁”
孙亭快步走上去,喊道:“里叔,我,孙亭。”
那汉子听著这话,这才笑道:“原来是孙亭啊,怎么,回来了这次又没捕到鹿”
“哪有这么容易,没这个命。”
孙亭一边说话,一边自顾自將身上扛著的岩羊卸下来,用小刀分出一半,直接递给汉子。
汉子也不客气,提过半边羊,打量嘖嘖道:“小岩羊这可是好东西,燉上一锅,味道可美。”
不过他借著灯笼的灯光也看到了孙亭身后的周迟,狐疑道:“这是你朋友”
孙亭笑道:“是爹那边的故交,从京城来,正好在镇子外遇到的。”
汉子哦了一声,脸上多了些笑意,“那还真不错,你爹那个性子,在京城里做官的时候,听说得罪了不少人,没想到还有朋友,真是难得。”
他看了一眼周迟,对他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只是让开身子。
孙亭扛起剩下的半边羊,招呼著周迟往里走,只是等到孙月鷺经过的时候,汉子笑道:“月鷺好像年纪也不小了,该嫁人了啊。”
孙月鷺低著头不说话,孙亭则是摆手笑道:“还小呢,况且这样子,也没人要啊。”
“也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按理说你在山里隔三差五就能弄些肉食,也没短了这丫头吃喝,月鷺怎么就不长肉”
汉子有些感慨。
孙亭只是附和了句,谁知道呢。
之后三人经过这里,周迟在夜色里观察了一下三人神色,孙亭眼底深处一直对那汉子是警惕,孙月鷺则是害怕。
看起来都不像是表面那么融洽。
至於那个叫里叔的汉子,在眼神深处,其实也是漠然。
……
……
三人穿过半座小镇,最后穿过一条小巷,在一座不大的简陋小院前停下,孙月鷺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门。
孙亭领著周迟走了进去,“周……大哥,家里有些简陋,別嫌弃。”
周迟摇摇头,“出门在外,很多时候,隨便找棵树下就睡了,有张床都难,嫌弃什么。”
孙亭笑了笑,“那我家这小院子,还是能遮风挡雨的,还是比树下好。”
打趣几句,孙亭赶紧去生火,孙月鷺则是去后院那边,有个小菜园子,种著一些蔬菜。
她要去拔几个萝卜,让哥哥做一锅燉羊肉招待客人。
不多时,一锅燉羊肉和烤兔子端上桌,配著的还有几盘蔬菜,和兄妹自己醃的爽口咸菜。
吃饭的时候,周迟注意到,孙月鷺也就吃了两块羊肉,夹了一筷子兔肉便没有再动肉食,就连米饭也吃的极少,倒是吃了不少青菜。
作为哥哥的孙亭,好似见怪不怪,只是大口吃肉。
最后吃完,羊肉还剩下大半,兔子也有不少,但孙月鷺,没有
一顿饭吃完之后,周迟搬了把椅子坐在屋檐下,看著天空那轮明月,感受著体內的剑气流动,默默嘆气。
如今第九座剑气窍穴里的剑气已经超过了第八座剑气窍穴,两座窍穴的剑气积攒,彻底调转了。
虽然暂时没发现有什么问题,但失去自己身体的掌控,总是让周迟隱隱不安,就好像一棵树,外面看著一切如常,真等出问题的时候,一看,树干里只怕早就被虫吃光了。
千里之堤毁於蚁穴的道理,周迟还是明白的。
不过现在他却没有什么办法,因为没想出什么解决之法。
之后的数日时间,除了第一日,孙亭领著周迟转过一座小镇之外,其余时间,都是孙亭一个人在小镇里,不知道在做什么。
至於孙月鷺,就是在院子里,收拾杂物。
而周迟,更多时候,就是坐在屋檐下,思索著该怎么解决自己身上的事情。
而这些日子,周迟还是注意到,几乎每顿饭,孙月鷺都极少吃肉,一天入口的,不过只有一两块而已。
这样一来,其实少女为何瘦弱,就不言而喻了。
是故意为之。
至於为何如此,其中隱情,周迟没有开口询问。
还是那句话,对方不愿说,自己何必多问。
数日后,周迟想到一种方法用以解决自己如今的处境,他调动八座窍穴的剑气,朝著第九座剑气窍穴而去,这样一来,就宛如在一条原本正常的河流里,突然再匯入数倍的河水,这一下子,就是河水暴涨,他体內的第九座剑气窍穴轰然作响,片刻之后,剑气激盪而起,轰然一声,从那座窍穴里流出,在他的经脉里不断奔腾,周迟脸色微变,赶紧去舒缓那些剑气,但为时已晚,剑气不断衝撞经脉,他浑身各处都迸发出剧烈的疼痛,好似经脉要断了一般。
整整一夜,周迟都被剑气衝击,整个人吐血不知道多少次,等到天亮时分,那些剑气才渐渐消散。
等周迟再次走出屋子的时候,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如同生了一场大病。
孙月鷺看著周迟脸色,大惊失色,“周大哥,你怎么了”
周迟苦笑一声,“兴许是昨夜著凉了,生了寒病。”
孙月鷺听著这话,就要出去请大夫,但周迟却阻止道:“熬碗薑汤吧,寒病还是次要的,有些旧疾,看了好多年大夫,看不好,这会儿是旧病復发了。”
孙月鷺满脸担忧,但最后还是只去熬了一碗薑汤给周迟喝。
……
……
夜幕降临,小镇万家灯火。
其实一座长峡小镇,都只有一个孙姓。
一座小镇,往上数个十几代,所有孙姓都是一个老祖宗,只是正房偏房,嫡出庶出不一样,经过这么多年之后,一个孙氏,渐渐分家,各自生活,至於原本的大宗,原来的小宗,也在这么多年里有了变化。
有庶出子出了还不错的读书人,做了官,自己身后的家人地位自然水涨船高,在小镇的地位自然也有变化。
有些前几代还不错的嫡子家中无人有出息,也会渐渐破落,在小镇上,渐渐沦为最末等。
如今小镇上地位最高,掌管祠堂的,就是家中有一位在京城里官至四品的吏部员外郎的兰草巷孙家。
兰草巷孙家,家主孙爻,正是那位吏部员外郎的亲弟弟。
此刻的祠堂里,年过半百的孙爻,看著跪倒在自己面前的孙亭,嘆了口气,“我也是最近才想明白你是什么心思,不给月鷺吃肉,让她长成那般瘦小,我们自然也就不会往她身上去想,但这一年要送一个闺女去那青山府,这是规矩,怎么也该轮到你家了。”
孙亭跪在地上,额头上早就满是鲜血,“叔祖,月鷺今年才十三岁,而且还这么瘦小,青山府那边怎么能看上她”
“你这就怪不得我了,这一次是青山府那边点名要的月鷺那丫头,至於年纪小,瘦小,有什么关係,那边有的是仙家手段,哪里还有养不胖的人”
孙爻看著孙亭,眼里闪过一抹快意,眼前的孙亭实打实是孙氏嫡出,而且家世一直还不错,到了他爷爷那一辈,在京城那边,都还在礼部做个三品的侍郎,至於他爹,也在京城某座衙门里做事,年纪轻轻,也有五品官身。
而且孙亭这一家,也从来有君子之风,对於孙氏其余子弟,都是能提携便提携,像是孙爻的亲哥哥,京城里那位吏部员外郎,当初也是孙亭祖父提携过的。
只是在前些年,白鹿国老皇帝驾崩前夕,京城有一场夺嫡之爭,孙亭祖父並未站队,但事后仍旧是被人构陷是和夺嫡失败的某位皇子有勾结,新君即位,自然清洗,孙亭祖父和父亲被找由头罢了官,在返回小镇的路上更是被山贼所杀,孙亭兄妹,因为一直在小镇这边,躲过一劫,但家道已然中落,这些年,自然过得极为艰难。
对於孙亭一家的家道中落,虽说小镇里其他孙氏子弟没有什么表示,甚至这些年提及这些事情,看似遗憾不已,但实际上,他们心中想法,却没有这么简单。
就拿孙爻来看,孙亭一家的跌落,他兰草巷孙家在小镇地位水涨船高,得掌祠堂,不是好事
“叔祖,我再进山去捕鹿,能不能跟青山府那边说说,不要让我妹妹去那边”
孙亭看著孙爻,神色认真。
“孙亭,不说你去了这么多次都没能捕到那白鹿,就说青山府,那是仙家洞府,即便月鷺那丫头去做个丫鬟,那也是服侍山上神仙,怎么了,这是什么水深火热的地方要真是这样,怎么其他家就愿意送自家闺女去偏偏到了你这儿,我就纳闷了,怎么跟要你的命一样”
孙爻盯著跪著的孙亭,平静开口,只是言语有些漠然。
“爷爷和爹娘都已经故去,我只有月鷺这样一个妹妹了,我不能让她离开我去那青山府给人做奴僕!”
孙亭抬起头来,盯著孙爻,“叔祖,这绝对不行!”
孙爻冷笑道:“就算是我,说了也不算,你要是有本事,你去跟青山府的仙师说对了,你家不是有个你爹的故交吗听说从京城来的,要不然你托他说说情,你看青山府的仙师,会不会理会”
孙亭神色复杂,说不出话来。
孙爻厌恶道:“你爷爷跟你爹就是你这个性子,才在京城里遭了大难,险些连累到我们,你现在都这样了,还这个样子,还真应了那句话,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门。”
孙亭默不作声,只是在孙爻这句话说出来的当口,他忽然抽出藏在靴子里的匕首,扑向眼前这位兰草巷孙家的家主。
孙爻大惊失色,还没来得及躲,一侧便有一根长凳砸了出来,正好打中孙亭的手腕,將他的匕首打落,之后又有一根长凳直接击中孙亭的小腹,將他重重砸飞出去。
然后才有一个高大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来到孙亭身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要不是都姓孙,我现在就要了你这小崽子的命。”
眼前人,叫做孙添,是长峡镇所在的淮山郡的一位校尉,手下管著整整三百人。
“爻叔,跟他废话什么,我派人把人抓来就是,要不了几日,自然就送到青山府了。”
孙添漠然开口,抬了抬手,立马有人进来將孙亭五大绑起来。
眼见孙亭还要说话,他直接让人堵住了孙亭的嘴。
孙爻惊魂未定地看了一眼孙亭,摇了摇头,“这小子家里来了个年轻人,看气度,不是一般寻常百姓,说不定真是京城那边的大世家子弟,孙居那老傢伙虽说脾气硬,但不见得真没朋友,咱们出面,惹了那年轻人,说不定你商伯在京城有些麻烦,就连你这校尉,只怕也要跟著吃瓜落。我早已经写信到青山府了,让他们亲自派人来带人,看时间,差不多这两日,就要到了。”
听著孙爻这番话,孙添点头道:“还是爻叔你思虑周全,那如今就关著这小崽子,等著青山府的仙师来”
孙爻点点头,“就说他在祠堂里衝撞长辈,孙月鷺那丫头独自一人,也不敢到处跑,只能等著,至於那个年轻人要是要人,我们以族规拖著就是,又不是要杀人,不过关几天,他也没话说。”
孙添想了想,忽然在孙爻耳边低声问道:“那等孙月鷺那丫头送往青山府之后,这小崽子怎么办”
孙爻给了他一个眼神,“等那年轻人离去之后,自然该怎么办,就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