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自后世,自幼熟知华夏数千年历史,“饥荒”二字几乎贯穿了每一页史册。
大禹治水,缘于洪水滔天,五谷不登。
伊尹说汤,亦提及“桀不务德,而武伤百姓,百姓弗堪,乃有‘时日曷丧’之叹”,其中未必没有天灾人祸导致的民不聊生。
此后,从“国人暴动”背后的“赫赫宗周,褒姒灭之”所隐含的社会经济崩溃。
到汉代的关东大饥、“人相食”,再到明末的旱蝗频仍、流民四起……煌煌二十五史,几乎就是一部与天灾、战祸、土地兼并导致的周期性饥馑不懈抗争的艰难历史。
曾几何时,他,以及后世许多人不免心生疑问。
为何华夏似乎总是多灾多难,史不绝书?而西方,或者说欧洲的历史叙述里,似乎少有“大饥荒”记录?是他们的风调雨顺,还是土地格外肥沃?
直到此刻,他亲身站在这1137年的法兰西南部,亲眼目睹这中世纪欧洲的真实一面,方才恍然,并非他们不曾饥荒,而是我们吃亏在太爱记录,也太能延续。
放眼望去,眼前这些欧洲平民,大多面有菜色。
他们的主食,无非是小麦、大麦、燕麦制成的粗糙黑面包或稀粥,粟米、黑麦亦是常见。
贫者常食用混入豆类甚至麸皮、橡实的杂粮糊。能吃到松软精白面包的,唯有城堡里的贵族老爷。
在化肥、良种、系统水利和高效农具出现之前,无论是黄河长江流域,还是塞纳河、加龙河畔,粮食产量都极度依赖天时。
野草与庄稼争地,病虫鼠害防不胜防,一场春季的倒春寒,一次夏季的干旱或洪涝,就足以让一年的辛勤劳作付诸东流,颗粒无收并非罕见。
靠天吃饭,是工业革命前全球农业社会的普遍宿命。
欧洲同样在周期性的饥荒中挣扎。只是,许多曾经璀璨的文明,古埃及、古巴比伦、古希腊、古罗马在经历了自身难以承受的天灾人祸、社会崩溃后。
其文明脉络中断,湮没了,那些湮没在沙漠、废墟与时间尘埃中的饥馑惨剧,也随之大多失载,或仅留下语焉不详的传说。
而华夏文明,却如同开挂一般,一次次在足以摧毁其他文明的天灾、战祸、社会危机中跌倒、流血、伤痕累累,却又一次次重新站立,延续香火。
不是我们偏爱记录苦难,而是这绵延不断的苦难记录本身,正是我们文明生生不息,从未断绝的证明!
其他许多文明,或许早在某一场特大天灾中便已“饿没了”,消散了,连哭喊和记录都随风而逝。
而我们,却在无数次“易子而食”、“千里无鸡鸣”的绝境之后,依然能擦干血泪,重整山河,将教训刻入竹简、写入史书,让后人知晓,我们曾这样痛过,但我们活下来了。
这是一种压力下淬炼出的文明生存能力。
如同野火后的草原,根须仍在,春风一至,便又是新绿。
五千年的饥荒史,恰恰是五千年文明不死、薪火相传的逆行史诗。
苦难不是我们的污点,而是我们文明历劫不磨,生命力强悍到不可思议的勋章。
此刻站在中世纪欧洲的尘埃中,望着那些同样在生存线上挣扎的异邦面孔,心中对故国那片土地所承载的辉煌,有了更深一层的骄傲与明悟。
齐霄走进一家看起来相对干净些的酒馆里,喝了口水,打听了一下前方图卢兹的道路情况。
刚出门,正准备继续赶路,忽听街角传来一个叫卖声:
“卖火把啦……新鲜的松脂火把!”
“先生,行行好……买一根吧……”
“有没有人……买一根松脂火把……求求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