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别墅,黎鸿光便一言不发,只是拄着拐杖,领着黎可心沿着石板路,朝海岛边缘走去。
夜凉如水,月光透过繁茂树叶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银辉。
海风吹动着路边行道树的枝叶,发出沙沙声响。
如今血炎联盟主岛上,经过一番清理,曾经随处可见的残肢断骸早已不见踪影。
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也被海风涤荡得一干二净。
这里建筑本就稀疏,宽阔道路两侧种满了遮阳树,此刻在夜色下,反倒多了几分静谧与祥和。
可走在这份祥和里的黎鸿光,内心却是另一片光景。
他侧过头,借着月光打量着身旁这个自己亏欠了太多的孙女。
十年了。
整整十年。
十年前那个活泼得像只小鹿,一见面就兴高采烈喊自己爷爷的小姑娘,是多么的爱笑。
可一场大火,不仅夺走了她父母的生命,也烧掉了她所有快乐。
从那以后,就开始变得沉默寡言,举止也渐渐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阴郁和怪异。
家族里所有人都将她视作灾星和祸害。
那些曾经围绕在她身边的亲戚,也开始用恶毒的言语唾骂她。
归根结底,这一切的源头,在自己。
黎鸿光心中一阵刺痛。
若不是当初自己那场突如其来的重病,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时日无多,黎家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又怎么敢为了争夺家产,闹到手足相残的地步。
如果不是他们起了歹心,他最引以为傲的儿子黎天,又怎么会和他妻子一同葬身火海?
当初给出的火灾原因,是年仅八岁的黎可心偷玩父亲的打火机,不慎引燃了窗帘,引发了大火。
但黎鸿光不信。
在大病初愈后便找人反复调查过。
那场火灾的起火点确实诡异,但最关键的一点是,黎可心被从房间里救出来的时候,是深度昏迷状态。
官方说法是吸入了过多浓烟导致的休克。
而他拿到的结果确实在黎可心小小身体里,检测出了远超儿童承受极限的安眠药成分!
一个吃了过量安眠药小女孩,要怎么去玩打火机?
真凶是谁,黎鸿光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然而,他却从未将真相公之于众。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那时的他大病初愈,加上黎天死于火灾,让黎家的实权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贸然翻案,不仅无法为儿子儿媳讨回公道,反而会将年幼无助的黎可心,彻底推向被灭口的深渊。
只将这个秘密死死地埋在心底。
这些年来他也曾旁敲侧击地问过黎可心,想知道她是否还记得当晚的事情。
但这孩子却始终守口如瓶,从未吐露过半个字。
想到这里,又联想到今天自己为了联盟的存续。
竟还让她去接触夏商,利用她的美色去换取一线生机。
黎鸿光就心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停下脚步,枯槁手掌轻轻放在黎可心头顶,声音沙哑得厉害。
“小可,他们说的那些混账话,你别放在心上。”
“夏商那边……你后续就不用再去了。”
“血炎联盟的事,也和你没关系了。”
“后面的事情,都让爷爷来处理就好。”
黎可心搀扶着他的手臂微微一顿,随即,她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放心吧爷爷,我不会多想什么的。”
如果说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那绝对是骗人的。
就凭那几个畜生当年害死父母,还将一切嫁祸给年幼的自己,他们之间就再也没有任何亲情可言。
若不是为了爷爷,她根本不可能还留在血炎联盟。
更不可能像今晚这样,心平气和地和那几个杀父弑母的仇人坐在一张桌子旁,商讨什么家族未来。
不过,这些盘踞在心底十年的怨恨,早已被她封存起来。
她不能去想。
因为一旦去想,就会忍不住现在就冲回去,拧断那几个人的脖子。
眼下,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事情,是帮爷爷渡过眼前难关。
“不过呢,夏商那边我可是不会放弃的,不只是为了血炎联盟,还有就是我确实挺喜欢他那种类型的。”
说着,她突然提起裙摆,在原地轻盈地转了一个圈。
月光下,少女裙角飞扬,如一朵悄然绽放的夜昙花。
“爷爷你看,我今天为了见他,特意打扮得这么漂亮!”
她停下来,微微鼓起腮帮子,抱怨道:“结果那家伙,居然连正眼都没多看我几眼!”
“我还就不信这个邪!”
“到时候一定要让他对我神魂颠倒,无药可救地爱上我!”
看着孙女久违可爱活泼一次,黎鸿光灰败的眼底,终于透出了笑意。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这样乖巧的孙女了。
印象里,这十年来的黎可心,总是佝偻着腰,厚重刘海遮住大半张脸,活像个小幽灵。
今天,她却难得地将自己收拾得如此明媚动人。
或许夏商那小子,真能成为一缕照进她阴暗世界里的阳光?
不管夏商最终会不会帮助血炎联盟,单凭他让自己孙女重新变得开朗起来这一点,这份人情,他就记下了。
“好好好,”他宠溺地笑着,用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我们家小可这么漂亮,肯定能把他迷住。”
“不过啊,你这丫头,还是要注意分寸。”
他接着又语重心长的叮嘱道:“今天暴明杰回来和我说了,你看看你见面都和人家聊了什么?”
“要让人家知道你是个好女孩,别动不动就说些奇奇怪怪的话,把人吓跑了。”
“以后,你就正正经经地去和他交往,不用再背负着血炎联盟的目的,轻松一点,就当是为自己,知道了吗?”
黎可心歪了歪头,敏锐地捕捉到了爷爷话里的深意,好奇地问道:“爷爷,你想到别的办法了?”
黎鸿光的笑容缓缓收敛。
转过身,回头望向远处那栋依旧灯火通明的别墅。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发出一声悠长叹息。
“小可,爷爷问你一件事,你必须对我说实话。”
“爷爷问你,十年前,你家里的那场火,是不是和黎宏、黎伟有关系?”
这个问题爷爷问过无数遍了。
但每一次,都让黎可心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猛烈一缩。
双手在身侧瞬间攥紧成拳,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但这股疼痛,却让混乱的思绪迅速冷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