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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黑虎扯开麻布对襟。
他精壮的脊背上,横七竖八爬满蜈蚣般丑陋的老刀疤。
“底下有四十万蛮子!”赵黑虎的独眼在黑夜里渗着血丝:
“他们炸乱了,饿疯了,全堵在这死胡同里!要是让这几十万人翻出山谷,踏进咱们的草原,不出三个月,战火就会烧到咱们大明的国门前!”
大牛放下了手里那把五十斤重的铁胎弓。
瘦猴停下抠弄连弩机簧的手。
五万人,全看着马背上赵黑虎。
赵黑虎刀尖向下,指着黑漆漆的谷底。
“老子知道你们怕死!谁不怕?我乌程县的老家里,还有个寡妇等着我回去搭伙过日子!”
“可咱们退不了!”
赵黑虎猛地用刀背敲击自己的胸膛,发出“砰砰”的闷响。
“摸摸你们的心口!看看你们身上的皮肉!你们这帮人,往上倒三代,有几个是有名字的?啊?”
“你们的爷爷,你们的太爷爷,叫狗剩,叫六八,叫四九!连个正经姓氏都不配有!”
五万人的呼吸,慢慢重了。
风里,只剩下赵黑虎粗哑到劈裂的嘶吼。
“一百年!咱们汉人在那帮骑马的达子脚底下,当了一百年的四等贱民!连咱汉人娶个黄花闺女,第一晚都得先送去给蒙古保长睡!咱们的祖宗,像猪狗一样被他们圈在泥地里,杀你不用偿命,抢你不用讲理!”
赵黑虎眼眶撕裂,血泪混着冻霜往下滚。
“是洪武皇帝!是当今陛下!是他们带着咱爹娘,带着咱们,拿刀枪把那帮畜生赶回了漠北!让咱们穿上衣冠,让咱们堂堂正正有名姓,让咱们走在街上,敢说自己是个‘人’!”
赵黑虎猛地扬起百炼横刀,刀锋直指苍天。
“现在,这帮西域来的蛮夷又来了!他们想把咱们刚刚挺直的脊梁骨,再一次踩进粪坑里!他们想让咱们的子孙后代,再给他们当一百年的奴隶!”
“老子问你们!”
赵黑虎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宛如发怒的狂狮。
“陛下和太孙带着咱们站起来了,难不成,你们这帮带把的爷们,又要跪下吗!”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没有惊天动地的呼喊,没有振臂高呼的口号。
五万个过惯了刀头舔血日子的老兵。
在极致的狂怒彻底烧穿理智后,他们陷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安静。
孙铁生默默从怀里扯出半块麻布。
“刺啦”一声,从中撕开。
他抬起右腿,麻布条穿过马鞍底下的铁环,绕过粗糙的大腿根。
两手发力,往后狠狠一扯。
死结。
布条深陷进肉里,勒出青紫。
“老陈。”孙铁生喘口粗气,偏头看向旁边的人:“帮个手,左腿我使不上劲。”
老陈把手里的燧发枪往马背上一搁,接管布条末端。
一脚死死踩住马镫,整个人往后倒倾。
麻布勒紧,将孙铁生的左腿彻底钉死在马腹上。
孙铁生没吭半声,只抬手抹去额头上疼出来的冷汗。
紧接着,悬崖顶上响起连绵不绝的“刺啦”声。
那是衣帛被粗暴撕裂的动静。
五万人,全用一模一样的法子,把自己死死锁在坐骑之上。
这是大明边军骨子里带出来的狠毒。
人在马上,绝不后退,要么站着蹚过去,要么连人带马烂在烂泥里。
瘦猴靠过来,两下把大牛的双腿绑死在鞍座上,顺手扯出一根牛皮皮带,卡在最紧的扣眼里。
“太紧。”大牛闷声开口。
“干完这趟活儿,到了地府再松开也不迟。”瘦猴拍一把大牛被勒得发紫的腿肉。
赵黑虎坐在那匹枣红马背上,左手探进前襟,拽出一条红绸。
那是乌程县那个寡妇塞给他防风沙的。
红绸绕过刀柄,顺着刀把往下裹,连同他握刀的右拳一起死死缠住。
牙齿咬住红布一端,左手死命拉扯。
死结。
刀不离手,除非砍断这条胳膊。
“咱们这五万人,今晚必死。”
赵黑虎的独眼里却烧着一团烈火。
“但只要咱们多杀一个,徐国公在山上就能多喘一口气!只要咱们把这四十万人堵在谷底半个时辰,大明的国门就晚破半个时辰!”
风扯得战旗猎猎作响。
赵黑虎高举被红绸绑死的战刀,刀尖直指火光照亮的峡谷底端。
“大明守夜人!”
“送他们上路!”
五万匹战马齐声嘶鸣。
没有号角。
赵黑虎一骑绝尘。
五万道被死结绑在马背上的黑色洪流,顺着倾斜的陡坡,如雪崩般疯狂向下俯冲!
坡道尽是乱石,战马蹄子踩空跌翻,连人带马在碎石上疯狂翻滚,骨头折断的脆响被马蹄声彻底淹没。
后排骑兵收不住去势,直接踩着同袍的残骸继续冲锋。
没人停下。
没人减速。
这道由五万条硬命凝成的血肉黑墙,直逼谷底!
……
峡谷底端。
猛火油的焦糊味还未散尽。
沙哈鲁站在侧翻的木辇旁。前军两万人被火药炸烂的惨状就在眼前,后方四十万溃军正饿得丧失理智,互相撕咬。
阿齐兹拄着断斧,站在沙地中央,面前是他连砍几十个溃兵垒起的人头墙。
溃兵们被震慑住,退在三十步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呜。
沙哈鲁刚抬手拍掉粗麻袖口的黑灰。
地皮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