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太太手里的刀停住了,她有些茫然地看向胖子。
「您————这是什么意思?」
「还没听出来吗?」胖子把杂志往床头柜上一扔,撇了撇嘴,「那个桐生,我刚才看清楚了,他是研修医。」
「研修医是什么?」
「那是刚从学校里出来的学生,连刀都没拿稳呢。」
「这你也敢让他给你丈夫做手术?」
胖子的声音很大,病房里的其他几个人也都看了过来,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他说有专门医在场————」
小林太太辩解道,只是底气明显不足了。
「在场有什么用?」
「你想想看,正常的医生,谁会不收钱给你做手术?」
「他是要拿你试什么新药!」
「我听说啊,大学医院最喜欢拿没钱的病人给研修医练手。」
「要是把神经切断了,这只手可就废了。」
「我看你们是被骗了。」
病房里的其他人也开始窃窃私语。
怀疑、嘲讽、看热闹。
这就是底层社会中,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恶意了。
凭什么就你能不花钱做手术?
凭什么大家要花大价钱才能住进医院里面?
凭什么不是我?
小林正男的脸色变得煞白。
他看著自己肿胀的右手,原本坚定的信心开始动摇。
「别————别这么说。」
小林太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想要反驳,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毕竟,他们确实没钱。
除了相信医院,相信年轻的桐生医生,就算明知道被骗,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呀。
哗啦—
忽然间,椅子被猛地推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直沉默不语的小林爱佳站了起来。
她低著头,刘海遮住了眼睛,双手紧紧地抓著书包带子,身体微微颤抖。
「爱佳?」小林太太吓了一跳。
「妈!别听他们胡说!」她的嗓音有些颤抖,「桐生医生是好人!」
「他愿意帮爸爸,就是好人!」
「你们凭什么这么说!」
她受不了了,受不了这些大人用这种恶意的揣测去污蔑一家人唯一的希望。
「爱佳————」
小林太太拉了拉女儿的袖子,示意她少说两句。
「本来就是嘛!」那胖子也不乐意了,「小姑娘懂什么,这社会就是这样。」
「我是为了你们好才提醒的,不信拉倒。」
「等著哭吧。」
小林爱佳咬紧了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抓起了地上的书包,猛地甩开母亲的手,转身冲出了病房。
医院的走廊很长。
小林爱佳抱著书包,在人群中拼命地跑著,皮鞋踩在地胶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不能听。
不想听。
他们都是乱说的,刚刚自己明明从桐生医生的眼里,看到的是尊重。
如果连这也是假的,那生活就真的只剩下绝望了。
她跑过护士站,跑过开水房。
终于,在电梯口,看到了正在等电梯的桐生和介。
「桐生医生!」
「请等一下!」
少女的喊声带著喘息。
桐生和介回过头。
小林爱佳跑到了他面前,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因为跑得太急,她的脸颊通红,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
她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或者是强忍著没哭。
桐生和介转过身,有些意外地看著她。
「怎么了?」
「那些人,那些人说————」
小林爱佳想要复述病房里的那些话,但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口。
太难听了。
于是,她把书包往地上一扔。
双脚并拢,身体前倾,对著桐生和介做了一个九十度的深鞠躬。
「桐生医生,拜托了!」
「请您————请您一定要治好我爸爸!」
「虽然我们现在没钱,但是————但是我可以不读大学了,我可以去打工还钱!」
「求求您了!」
「拜托您千万不要随便乱做!」
她的嗓音带著哭腔,把所有的尊严都抛弃了,只为了换取医生的一点点怜悯和认真。
周围等电梯的病人和家属都安静了下来,目光复杂地看著这一幕。
桐生和介看著眼前只露出后脑勺和颤抖肩膀的少女。
这种场景,他见过很多次。
下跪,哭喊,塞红包————无非都是为了求一个心安。
桐生和介上前一步,伸出手,放在了小林爱佳的头顶上,然后稍微用力揉了揉。
「你一个小孩瞎说什么呢?」
「虽然我只是研修医,但你放心吧,你父亲的手术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因为我,我就是这所医院里最好的医生。」
「没有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