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天大醮的残酷与血腥,在今日,被王并用最直接、最残忍的方式,展现得淋漓尽致。而天下会与王家之间,本就不算和睦的关系,也因风星潼的重伤,骤然降到了冰点,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高处的云海之巅,张玄清静静俯视着下方。
“服灵之法........王家,终究还是走上了这条‘吞噬’的邪路。”他低声自语,冰封的眼眸中,倒映着擂台上尚未干涸的血迹,以及王并那乖戾的背影。
“风天养的传承,以‘统御’为主,尚有约束。王家的‘服灵’,则是赤裸裸的掠夺与毁灭........更近魔道。”
“风星潼........可惜了。一颗好苗子,或许就此夭折。”
“这因果,又添了一笔血债。”
他不再多看,身影缓缓淡去。但龙虎山上空,因这场对决而弥漫开来的血腥、仇恨与压抑,却久久不散,预示着接下来的比赛,将更加凶险,更加莫测。
龙虎山后山,一片更为幽静、被苍翠古木环绕的独立院落。此处并非寻常香客或弟子可至,乃是天师府内部药堂所在,专门救治重伤的门人及重要的宾客。院落内弥漫着浓郁却不刺鼻的草药香气,混合着檀香与消毒药水的特殊气味,透着一种与外界擂台的喧嚣血腥截然不同的、属于生与死边缘的凝重与沉寂。
一间采光良好、布置简洁却器具齐全的静室内,风星潼静静地躺在铺着洁白被褥的硬板床上。
他双目紧闭,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苍白得如同上好的宣纸,嘴唇干裂泛紫。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胸腔的起伏伴随着隐约的、令人揪心的杂音。他身上盖着薄被,但裸露在外的脖颈、手腕等处,依旧能看到缠得厚厚的、渗出淡淡药渍和隐约血色的绷带。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胸口的位置,即使隔着被褥,也能看出那里的包扎异常厚重,微微隆起,仿佛
距离那场惨烈的对决,已过去数个时辰。龙虎山最高明的医师,连同天下会紧急调来的擅长治疗异人伤势的专家,已经对他进行了数轮竭尽全力的抢救。内服、外敷、针灸、推宫过血、甚至动用了数种珍贵的、能吊住性命、温养经脉的丹药和符水。此刻,他体内狂暴肆虐的、属于王并“服灵之法”的阴毒腐蚀性炁息,已被暂时压制、引导出了大半,碎裂的胸骨和受损的内腑也得到了初步的固定和温养。但这一切,都只是将他从鬼门关前,勉强拉了回来。
代价,是惨重的。
静室内,光线柔和。风正豪坐在床边的梨花木圈椅中,背脊挺得笔直,如同悬崖边的孤松。他依旧穿着那身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但领带被扯松了,向来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有些凌乱,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胡茬。他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儿子惨白的脸上,那眼神中,是压抑到极致的悲痛、翻涌的怒火、深切的悔恨,以及一种近乎冰冷的、属于枭雄的决断。
风沙燕站在父亲身后,同样一夜未眠的她,眼圈红肿,往日高傲明媚的脸上只剩下疲惫与担忧。她不时用湿润的毛巾,轻轻擦拭弟弟额角渗出的虚汗,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徐四和徐翔(哪都通华北负责人,冯宝宝的“监护人”)也站在一旁,面色凝重。徐四嘴里叼着烟,但没点,只是无意识地咬着滤嘴。徐翔则闭目养神,但周身散发着一股沉凝的气息。天下会的几名核心干部,则沉默地守在门外。
时间,在凝重的寂静与浓烈的药味中,一点点流逝。
忽然,风星潼那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一下。
“星潼?”风沙燕第一时间察觉到,声音带着颤抖的惊喜。
风正豪猛地前倾身体,交握的双手瞬间收紧。
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下,风星潼的眼皮,艰难地、仿佛有千斤重般,缓缓掀起了一条缝隙。露出的瞳孔,最初是一片涣散的空洞,没有焦距,只有一片茫然的灰白。过了好几秒,那空洞中,才渐渐有了一丝微弱的、属于“意识”的光芒,但光芒深处,是无尽的虚弱、痛苦,以及........难以言喻的茫然。
“呃........”一声极其低微、几乎听不见的呻吟,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这声音仿佛用尽了他刚刚凝聚起的一丝力气,随之而来的是胸口一阵剧烈的、无法抑制的抽搐和更急促的喘息,脸上瞬间涌起一片病态的潮红,但很快又褪去,只剩下更加吓人的惨白。
“别动!星潼,别乱动!”风沙燕连忙按住他,声音带着哭腔,“你伤得很重,需要静养!”
风星潼似乎听到了姐姐的声音,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转动,最终,落在了床边父亲那写满疲惫、痛楚与复杂情绪的脸上。
“爸........爸........”他嘴唇翕动,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气音和疼痛的颤抖。
“我在,爸在。”风正豪立刻回应,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低沉与柔和,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想要握住儿子的手,却在半途停住,似乎怕自己的触碰会带来更多痛苦,最终只是轻轻覆在了被角上,“感觉怎么样?哪里疼?告诉医师。”
风星潼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还沉浸在一种恍惚的状态中。目光在父亲、姐姐,以及周围熟悉的徐四、徐翔脸上缓缓移动,仿佛在确认自己身在何处,发生了什么。渐渐地,那双空洞的眼眸中,开始有零碎的记忆碎片闪烁、拼凑........
擂台上王并那乖戾狰狞的笑容........
那吞噬一切的黑色漩涡和恐怖的吸力........
柳大爷分神凄厉的哀鸣和自己灵魂被撕扯的痛苦........
拼死施展“灵返”禁术时,神魂与精血近乎燃烧的灼痛........
最后,是胸口那毁灭性的一脚,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可怕声响,和那阴冷邪恶、如同跗骨之蛆般侵入丹田、疯狂破坏、腐蚀一切的黑色炁息........
“啊——!”回忆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瞬间刺穿了他朦胧的意识,带来一阵尖锐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和恐惧!他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要蜷缩,却牵动了胸口的重伤,顿时痛得浑身冷汗直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气声,脸色愈发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