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封锁的魅力(2 / 2)

只许进,不许出。

从大理来的商人,货物全部扣下,人全部遣返。

那些商人跪在地上哭爹喊娘,说自己一家老小就指着这点买卖活着。

大周的兵面无表情,只说一句话:“大周有令,违者斩。”

从大周这边过去的商人?没有。

谁敢偷着走小路,被抓到就是死罪。

皇城司的人在山里蹲着,眼睛比鹰还尖。

那些年久失修的羊肠小道,那些只有猎人知道的隐秘山径,全被他们摸得一清二楚。

有人不信邪,偷偷摸摸背着一包茶想翻山过去,走到半路就被堵住了。

当场砍头,尸体挂在路边示众。

消息传到大理城,段素顺愣住了。

段素顺是大理的第三代皇帝,段思平的孙子。

他继位没几年,年轻气盛,觉得自己是一国之君,天不怕地不怕。

“周军……不打咱们,只封路?”

“是!陛下。所有商路都封了。咱们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段素顺皱了皱眉,“封就封吧!反正咱们大理自给自足,怕什么?”

可段素顺说得太早了。

大理号称自给自足,可有些东西,是真没有。

盐。

大理的盐,全靠从蜀中运来。

本地产的那点盐,根本不够吃。

大理境内的几口盐井,产量少得可怜,连宫里都不够用,更别说百姓了。

周军一封路,盐就断了。

第一个月,盐价涨了三倍。

原来一斤盐二十文,现在六十文。

第二个月,涨了十倍。

两百文一斤,普通百姓已经吃不起了。

第三个月,有钱也买不到了。

市面上但凡有点盐,刚露头就被抢光。

有人家里藏着几斤盐,跟藏着金子似的,锁在箱子里,谁也不给看。

百姓们开始吃淡食。

一顿两顿还能忍,十天半个月,人都没力气干活了。

种地的扛不动锄头,赶马的挥不动鞭子,连走路都打晃。

段素顺急得团团转,“派人去蜀中,求他们卖盐!”

使者去了,被挡在关外。

“大周有令,一粒盐都不许出关。”

使者跪在关前,磕头磕得额头流血:“求求你们,卖一点吧!我们出十倍价钱!”

守关的将领摇了摇头:“不是钱的事。大周有令,谁放一粒盐出去,诛九族。你走吧。”

使者回来,跪在殿前,头都不敢抬。

段素顺的脸都白了。

可盐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茶。

大理人爱喝茶,从贵族到百姓,天天离不开。

早上起来要喝茶,吃完饭要喝茶,来客人要喝茶,没事干也要喝茶。

没有茶的日子,对他们来说简直没法想象。

可大理不产茶。

那些漫山遍野的茶树,都是野生的,叶子又苦又涩,根本不能喝。

好茶全靠从蜀中运来……蒙顶茶、峨眉茶、青城茶,一样样都是大理人离不开的宝贝。

茶路一断,宫里那些存茶,只够喝三个月。

三个月后,段素顺不得不喝上了白开水。

他端着那碗白开水,眼泪都快下来了。

“朕……朕这辈子,没喝过这么难喝的东西……”

可这才刚开始。

铁器,断了。

大理的铁器全靠从中原运来,本地产的铁又脆又软,打出来的刀一砍就卷刃。

军队的刀枪越用越钝,越钝越没法用。

有将领来哭诉,说再没新刀,兵就得拿木棍打仗了。

药材,断了。

大理瘴气重,容易生病,全靠中原的药材救命。

川乌、附子、黄连、当归,一样样都是大理人离不开的东西。

现在药材没了,生病只能硬扛。

扛过去的算命大,扛不过去的就埋在山里。

布匹,断了。

大理不产丝绸,也不产好棉布。

贵族们穿的绸缎,百姓们穿的好棉布,全是从中原运来的。

现在布没了,只能穿粗糙的麻布,扎得浑身痒痒。

丝绸,断了。

那些达官贵人家的女眷,平日里穿惯了绫罗绸缎,现在只能穿麻布,一个个哭天抹泪,闹着要回娘家。

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

段素顺坐在宫里,听着大臣们诉苦,头都大了。

“陛下,百姓们没盐吃,怨声载道……”

“陛下,军队没铁器,刀都卷刃了……”

“陛下,宫里没茶叶,娘娘们闹着要回娘家……”

“够了!”段素顺一拍桌子,“朕能怎么办?朕难道不想有盐吃?不想有茶喝?可周军挡着路,朕有什么办法?”

大臣们跪了一地,没人敢接话。

盛世六年,封锁依旧继续,而且愈演愈烈。

大理的日子更难过了。

有撑不住的百姓,开始往北跑。

翻山越岭,偷渡边境,跑到大周这边来。

大周这边,早就准备好了。

那些跑过来的人,被安置在新建的村子里。

村子建在平坦的地方,有房有田有水井。

分土地,一家给几十亩;发种子,够种两年的;借耕牛,用完了还回来就行。

官府的人告诉他们,好好种地,好好过日子,大周不会亏待你们。

有人跪在地上哭,“早知道大周这么好,早就来了……”

跑的人越来越多。

段素顺急了,“立刻把边境守死!不许一个人跑出去!”

可守得住吗?

那些想跑的人,挡不住。

边境那么长,山那么深,藏个人太容易了。

白天有巡逻的,就晚上走;大路有关卡,就钻小路;一个人跑容易被抓,就一大家子一起跑,互相照应。

就算抓住了,又能怎么样?

杀了?那是自己的百姓。

放了?他们还会再跑。

关起来?哪有那么多牢房?

段素顺坐在宫里,听着外面越来越乱的动静,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他对着铜镜看自己,发现才三十出头的人,看起来像五十岁。

……

盛世七年,被封锁的大理已经撑不住了。

宫里,段素顺喝着白开水,吃着没盐的饭,脸都绿了。

他的脸不是比喻,是真的绿……

长期缺盐,加上营养不良,整个人透着一股病态的青色。

朝堂上,大臣们吵成一团。

“必须和谈!”

“不能和谈!和谈就是认输!”

“不认输怎么办?再撑一年,人都跑光了!”

“跑光了也不能认输!祖宗的基业,不能毁在咱们手里!”

“祖宗的基业?祖宗的基业是让咱们活着,不是让咱们死!”

段素顺听着他们吵,头都炸了。

“够了!”

他站起来,“派人去汴梁和谈。”

“诺。”

使者一路北上,走了两个月,终于到了汴梁。

使者跪在崇元殿上,头都不敢抬。

一路上使者听说了太多关于大周的传说……

那个年轻的皇帝如何收复燕云,如何打败契丹,如何灭了定难军,如何让天下人过上好日子。

现在使者亲眼看见了这座繁华的都城,看见了那些巍峨的宫殿,看见了那些威风凛凛的武将,看见了那个坐在御座上的年轻人。

“大周皇帝陛下,我朝愿归附大周。只求……只求能有点盐吃。”

殿上的武将们哄堂大笑。

“盐?就为了盐?”

“早干嘛去了!”

“在山上待了三年,终于知道下来了?”

苏宁抬起手,止住笑声。

他看着跪在殿下的使者,沉默片刻。

那使者跪在地上,瘦得皮包骨头,衣服破破烂烂,脸上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青灰色。

使者的眼睛里有恐惧,有卑微,也有一点点期盼。

苏宁想起三年前,大理第一次派使者来时,那个人穿着华丽的衣服,昂着头,说话中气十足。

现在这个人,跟个乞丐差不多。

“回去告诉段素顺,”苏宁开口,“归附可以,但是条件已经变了。”

使者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恐惧。

“大理国改为大理州,段氏子弟入幽州居住。愿意的,三天后签降书。不愿意的,继续封着。”

使者愣住了,“入……入幽州居住?”

“对。”苏宁道,“段氏一族,全部迁到幽州去。朕给他们宅子,给他们俸禄,让他们好好过日子。大理那边,朕会派官员去接管。”

使者的脸白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大理国没了,段家的天下没了。

段氏子弟从一国之君变成汴梁城里的富家翁,说得好听是荣养,说得难听是软禁。

可他能说什么?

说不愿意?继续封着?

继续封着,大理就真的没了。

人都跑光了,百姓都饿死了,要那个国号有什么用?

使者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跑了。

……

段素顺接到消息时,正在喝他的白开水。

他看完使者的禀报,沉默了很久。

殿外,阳光正好。

点苍山上的雪在阳光下闪着光,洱海的水波光粼粼。

他从小看着这些风景长大,以为会看一辈子。

现在,看不成了。

“……签吧。”

……

盛世七年秋,大理国除。

大理州,正式并入大周版图。

段素顺带着一家老小,从大理城出发,一路北上。

沿途的百姓站在路边看热闹,指指点点。

“那就是大理的皇帝?”

“什么皇帝,现在跟咱们一样,是大周的百姓了。”

“听说要去幽州住,陛下可能要迁都幽州。”

“不会吧?汴梁不是更繁荣吗?”

“据说是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段素顺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的议论,一言不发。

他想起爷爷段思平当年起兵时说的话:“咱们大理,从此自立一国,再也不受中原的气。”

这才三十多年。

他看着车窗外渐渐远去的苍山洱海,轻轻叹了口气。

汴梁城里,苏宁站在舆图前,看着那片新涂上红色的土地。

西南,终于平了。

魏仁浦站在一旁,轻声道:“陛下,大理一收,天下就真的统一了。”

苏宁点点头。

“统一只是开始。接下来,得让他们好好过日子。”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

“传旨,减免大理州赋税三年。开仓放粮,救济孤寡。派太医去,给百姓治病。派工匠去,教他们打铁、织布、制盐。”

“告诉大理的百姓,从今往后,他们是大周的人。大周不会亏待他们。”

首辅魏仁浦一一记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