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许进,不许出。
从大理来的商人,货物全部扣下,人全部遣返。
那些商人跪在地上哭爹喊娘,说自己一家老小就指着这点买卖活着。
大周的兵面无表情,只说一句话:“大周有令,违者斩。”
从大周这边过去的商人?没有。
谁敢偷着走小路,被抓到就是死罪。
皇城司的人在山里蹲着,眼睛比鹰还尖。
那些年久失修的羊肠小道,那些只有猎人知道的隐秘山径,全被他们摸得一清二楚。
有人不信邪,偷偷摸摸背着一包茶想翻山过去,走到半路就被堵住了。
当场砍头,尸体挂在路边示众。
消息传到大理城,段素顺愣住了。
段素顺是大理的第三代皇帝,段思平的孙子。
他继位没几年,年轻气盛,觉得自己是一国之君,天不怕地不怕。
“周军……不打咱们,只封路?”
“是!陛下。所有商路都封了。咱们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段素顺皱了皱眉,“封就封吧!反正咱们大理自给自足,怕什么?”
可段素顺说得太早了。
大理号称自给自足,可有些东西,是真没有。
盐。
大理的盐,全靠从蜀中运来。
本地产的那点盐,根本不够吃。
大理境内的几口盐井,产量少得可怜,连宫里都不够用,更别说百姓了。
周军一封路,盐就断了。
第一个月,盐价涨了三倍。
原来一斤盐二十文,现在六十文。
第二个月,涨了十倍。
两百文一斤,普通百姓已经吃不起了。
第三个月,有钱也买不到了。
市面上但凡有点盐,刚露头就被抢光。
有人家里藏着几斤盐,跟藏着金子似的,锁在箱子里,谁也不给看。
百姓们开始吃淡食。
一顿两顿还能忍,十天半个月,人都没力气干活了。
种地的扛不动锄头,赶马的挥不动鞭子,连走路都打晃。
段素顺急得团团转,“派人去蜀中,求他们卖盐!”
使者去了,被挡在关外。
“大周有令,一粒盐都不许出关。”
使者跪在关前,磕头磕得额头流血:“求求你们,卖一点吧!我们出十倍价钱!”
守关的将领摇了摇头:“不是钱的事。大周有令,谁放一粒盐出去,诛九族。你走吧。”
使者回来,跪在殿前,头都不敢抬。
段素顺的脸都白了。
可盐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茶。
大理人爱喝茶,从贵族到百姓,天天离不开。
早上起来要喝茶,吃完饭要喝茶,来客人要喝茶,没事干也要喝茶。
没有茶的日子,对他们来说简直没法想象。
可大理不产茶。
那些漫山遍野的茶树,都是野生的,叶子又苦又涩,根本不能喝。
好茶全靠从蜀中运来……蒙顶茶、峨眉茶、青城茶,一样样都是大理人离不开的宝贝。
茶路一断,宫里那些存茶,只够喝三个月。
三个月后,段素顺不得不喝上了白开水。
他端着那碗白开水,眼泪都快下来了。
“朕……朕这辈子,没喝过这么难喝的东西……”
可这才刚开始。
铁器,断了。
大理的铁器全靠从中原运来,本地产的铁又脆又软,打出来的刀一砍就卷刃。
军队的刀枪越用越钝,越钝越没法用。
有将领来哭诉,说再没新刀,兵就得拿木棍打仗了。
药材,断了。
大理瘴气重,容易生病,全靠中原的药材救命。
川乌、附子、黄连、当归,一样样都是大理人离不开的东西。
现在药材没了,生病只能硬扛。
扛过去的算命大,扛不过去的就埋在山里。
布匹,断了。
大理不产丝绸,也不产好棉布。
贵族们穿的绸缎,百姓们穿的好棉布,全是从中原运来的。
现在布没了,只能穿粗糙的麻布,扎得浑身痒痒。
丝绸,断了。
那些达官贵人家的女眷,平日里穿惯了绫罗绸缎,现在只能穿麻布,一个个哭天抹泪,闹着要回娘家。
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
段素顺坐在宫里,听着大臣们诉苦,头都大了。
“陛下,百姓们没盐吃,怨声载道……”
“陛下,军队没铁器,刀都卷刃了……”
“陛下,宫里没茶叶,娘娘们闹着要回娘家……”
“够了!”段素顺一拍桌子,“朕能怎么办?朕难道不想有盐吃?不想有茶喝?可周军挡着路,朕有什么办法?”
大臣们跪了一地,没人敢接话。
盛世六年,封锁依旧继续,而且愈演愈烈。
大理的日子更难过了。
有撑不住的百姓,开始往北跑。
翻山越岭,偷渡边境,跑到大周这边来。
大周这边,早就准备好了。
那些跑过来的人,被安置在新建的村子里。
村子建在平坦的地方,有房有田有水井。
分土地,一家给几十亩;发种子,够种两年的;借耕牛,用完了还回来就行。
官府的人告诉他们,好好种地,好好过日子,大周不会亏待你们。
有人跪在地上哭,“早知道大周这么好,早就来了……”
跑的人越来越多。
段素顺急了,“立刻把边境守死!不许一个人跑出去!”
可守得住吗?
那些想跑的人,挡不住。
边境那么长,山那么深,藏个人太容易了。
白天有巡逻的,就晚上走;大路有关卡,就钻小路;一个人跑容易被抓,就一大家子一起跑,互相照应。
就算抓住了,又能怎么样?
杀了?那是自己的百姓。
放了?他们还会再跑。
关起来?哪有那么多牢房?
段素顺坐在宫里,听着外面越来越乱的动静,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他对着铜镜看自己,发现才三十出头的人,看起来像五十岁。
……
盛世七年,被封锁的大理已经撑不住了。
宫里,段素顺喝着白开水,吃着没盐的饭,脸都绿了。
他的脸不是比喻,是真的绿……
长期缺盐,加上营养不良,整个人透着一股病态的青色。
朝堂上,大臣们吵成一团。
“必须和谈!”
“不能和谈!和谈就是认输!”
“不认输怎么办?再撑一年,人都跑光了!”
“跑光了也不能认输!祖宗的基业,不能毁在咱们手里!”
“祖宗的基业?祖宗的基业是让咱们活着,不是让咱们死!”
段素顺听着他们吵,头都炸了。
“够了!”
他站起来,“派人去汴梁和谈。”
“诺。”
使者一路北上,走了两个月,终于到了汴梁。
使者跪在崇元殿上,头都不敢抬。
一路上使者听说了太多关于大周的传说……
那个年轻的皇帝如何收复燕云,如何打败契丹,如何灭了定难军,如何让天下人过上好日子。
现在使者亲眼看见了这座繁华的都城,看见了那些巍峨的宫殿,看见了那些威风凛凛的武将,看见了那个坐在御座上的年轻人。
“大周皇帝陛下,我朝愿归附大周。只求……只求能有点盐吃。”
殿上的武将们哄堂大笑。
“盐?就为了盐?”
“早干嘛去了!”
“在山上待了三年,终于知道下来了?”
苏宁抬起手,止住笑声。
他看着跪在殿下的使者,沉默片刻。
那使者跪在地上,瘦得皮包骨头,衣服破破烂烂,脸上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青灰色。
使者的眼睛里有恐惧,有卑微,也有一点点期盼。
苏宁想起三年前,大理第一次派使者来时,那个人穿着华丽的衣服,昂着头,说话中气十足。
现在这个人,跟个乞丐差不多。
“回去告诉段素顺,”苏宁开口,“归附可以,但是条件已经变了。”
使者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恐惧。
“大理国改为大理州,段氏子弟入幽州居住。愿意的,三天后签降书。不愿意的,继续封着。”
使者愣住了,“入……入幽州居住?”
“对。”苏宁道,“段氏一族,全部迁到幽州去。朕给他们宅子,给他们俸禄,让他们好好过日子。大理那边,朕会派官员去接管。”
使者的脸白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大理国没了,段家的天下没了。
段氏子弟从一国之君变成汴梁城里的富家翁,说得好听是荣养,说得难听是软禁。
可他能说什么?
说不愿意?继续封着?
继续封着,大理就真的没了。
人都跑光了,百姓都饿死了,要那个国号有什么用?
使者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跑了。
……
段素顺接到消息时,正在喝他的白开水。
他看完使者的禀报,沉默了很久。
殿外,阳光正好。
点苍山上的雪在阳光下闪着光,洱海的水波光粼粼。
他从小看着这些风景长大,以为会看一辈子。
现在,看不成了。
“……签吧。”
……
盛世七年秋,大理国除。
大理州,正式并入大周版图。
段素顺带着一家老小,从大理城出发,一路北上。
沿途的百姓站在路边看热闹,指指点点。
“那就是大理的皇帝?”
“什么皇帝,现在跟咱们一样,是大周的百姓了。”
“听说要去幽州住,陛下可能要迁都幽州。”
“不会吧?汴梁不是更繁荣吗?”
“据说是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段素顺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的议论,一言不发。
他想起爷爷段思平当年起兵时说的话:“咱们大理,从此自立一国,再也不受中原的气。”
这才三十多年。
他看着车窗外渐渐远去的苍山洱海,轻轻叹了口气。
汴梁城里,苏宁站在舆图前,看着那片新涂上红色的土地。
西南,终于平了。
魏仁浦站在一旁,轻声道:“陛下,大理一收,天下就真的统一了。”
苏宁点点头。
“统一只是开始。接下来,得让他们好好过日子。”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
“传旨,减免大理州赋税三年。开仓放粮,救济孤寡。派太医去,给百姓治病。派工匠去,教他们打铁、织布、制盐。”
“告诉大理的百姓,从今往后,他们是大周的人。大周不会亏待他们。”
首辅魏仁浦一一记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