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深夜,赵铁都会将他记录的天书,悄悄送到张承志的房里。
而张承志,则会在周青川的远程指导下,将那些鬼画符一样的符号,翻译成一笔笔清晰的账目。
一笔,是胡师爷报上来的假账。
一笔,是赵铁记下来的真账。
两相对比,触目惊心。
张承志每记下一笔,手都会抖一下。
他不是没见过贪官,可像胡师爷和李万金这般,把他当傻子一样,明目张胆、肆无忌惮地鲸吞公款的,他还真是第一次见。
“青川说得对,欲使其亡,必先令其狂。”
张承志看着那两本厚度差异越来越大的账本,喃喃自语。
他现在对周青川,已经不是佩服,而是近、乎盲目的崇拜了。
那个八岁的孩子,仿佛能看穿所有人的内心。
他不仅算到了胡师爷他们会贪,还算到了他们会怎么贪,甚至算到了他们贪婪到极致后,会变得多么愚蠢和狂妄。
这哪里是断案,这是在织网。
一张以律法为丝,以人心为饵的天罗地网。
而胡师爷和李万金那些人,就是一群自投罗网,还沾沾自喜的蠢猪。
他现在每天最享受的事情,就是在公堂之上,听着胡师爷和那帮商人们的诉苦。
然后装出一副昏聩无能的样子,看着他们一步步地,把自己送上绝路。
这种感觉,比他当年金榜题名时还要痛快!
又过了几日,李万金等人的胆子更大了。
他们见张承志对营造之事一窍不通,只关心进度,便开始在最关键的承重结构上动起了手脚。
一批原本应该用来做房梁的坚实硬木,被他们偷偷换成了空心的速生杨木,外面刷上一层漆,看起来毫无差别。
而那批换下来的好木头,当晚就被人用高价买走,送去了府城。
赵铁将这一切都详细地记录了下来,甚至冒着暴露的风险,弄到了一小块空心杨木的样本。
当张承志在深夜看到这块木头样本时,他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了。
“这帮畜生!”
他低声怒吼,一拳砸在桌子上。
“这已经不是贪财了,这是在要人的命,公厕人来人往,这要是塌了,得死多少人!”
他第一次对周青川的计划产生了动摇。
是不是该收网了?再让他们这么搞下去,万一真的出了人命,自己就是千古罪人!
他坐立不安,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最终还是决定,连夜再去一趟周家小院。
这一次,他连糕点都没带,一路快马加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再等了!
当他带着一身寒气,满脸焦急地冲进周家小院时,周青川正和王辩蹲在地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一群蚂蚁搬家。
“老师,何事如此惊慌?”
周青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平静地问道。
张承志喘着粗气,将那块空心木头拍在周青川面前的石桌上,压着嗓子吼道:“青川,不能再等了,他们开始用这种东西了,这会死人的!”
周青川拿起那块木头,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指甲掐了掐,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嗯,是杨木,泡过桐油,外面刷了漆,做得倒还像模像样。”
他随口评价了一句,然后抬起头,看着满脸急躁的张承志,问了一个问题。
“老师,我问您,如果现在收网,您能保证,将他们所有人,一网打尽,一个都跑不掉吗?”
张承志一愣。
“证据确凿,人赃并获,为何不能?”
“证据?”
周青川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
“老师,您手里的这点证据,顶多能治他们一个以次充好,贪墨公款的罪。”
“罚些银子,关上一年半载,等风头过去了,他们出来,依旧是清河县有头有脸的人物。”
“而您呢?得罪了整个清河县的士绅商贾阶层,日后还想推行新政?怕是寸步难行!”
“那该如何是好?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用这东西盖房子吧!”张承志急了。
周青川将那块木头扔回桌上,淡淡地说道:“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契机。”
“一个能让他们罪加一等,百口莫辩,一个能让老师您,名正言顺地用最严酷的律法,将他们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契机。”
他看着张承志,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需要让房子,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