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等了许久,见他不语,便按捺不住,开始在脑中腹稿。他毕竟是浸淫此道一生的老吏,下意识地便循着规矩开口:“依老夫之见,当以‘臣闻西山贼乱,奉旨查勘’为开篇,先明身份,再述案由,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御史的腹稿戛然而止,他那张清瘦的脸,在车厢内摇曳的灯火映照下,猛地一抽。“那……便以‘案涉亲王,事关体大’起笔,强调案情之重,以示我等不敢怠慢……”
周立终于缓缓转过头,那双锐利得如同鹰隼的眸子,静静地看着那张写满了错愕与不解的脸。
“大人,”周立的声音里不带半分感情,“您还没明白。我们这份奏报,不是为了陈述案情。”
他顿了顿,那冰冷的后半句话,如同一道惊雷,轰然劈开了御使心中所有的官场常识!
“而是为了塑造一个,让那只看不见的‘持刀之手’,深信不疑的‘我’。”
周立并未理会他的错愕,他伸出三根手指,用一种冰冷而确信的、不带半分感情的语调,为他阐述了“愚者奏报”的三大核心原则。
“第一,抢功,而非破案。”
周立的声音,在这死寂的车厢中回荡,清晰地钻入御史的耳朵。
“通篇用词,必须市侩,必须贪婪。要让每一个看到这份奏报的人都觉得,写这东西的,是个只想着邀功请赏,半点规矩都不懂的丘八莽夫。”
“第二,细节矛盾,结论含糊。”
“我们要主动在文中留下几处时间、地点上的微小错漏,让整个案情显得扑朔迷离,处处都透着一股子智力不足的味道。如此,才能让对方相信,我们根本没能力看穿真相。”
御史下意识地握紧了双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
“最关键的,第三点。”周立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一道惊雷,轰然劈开了御史心中所有的迷雾,“要主动暴露一些,无伤大雅的‘把柄’。”
“比如办事流程上的疏漏,比如言辞之间的僭越。这些小辫子,就像是献上的投名状,会极大地降低他们对我们的戒心。”
御史呆立在原地,他那颗骄傲了一辈子的心,在这一刻,被这套全新的、闻所未闻的博弈逻辑,冲击得七零八落!
他从最初的抗拒,逐渐转为对这套全新逻辑的惊叹与领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