愉塔站在露台边缘,单手撑着栏杆,仰头望向划过半空的星穹列车。
那辆拖着喜庆音乐和彩带尾迹的庞然大物正朝着虫群最密集的区域冲去,琥珀色的流光在紫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收回目光,随意地挥了挥手。
笼罩着这片露台的、无形的屏障悄然消散。
风重新流动起来,带着远处虫群特有的甜腻腐臭味,而就在此时,一股轻柔的牵引力从四面八方传来,让人视线感到些许模糊。
卡芙卡依旧坐在原位,紫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愉塔。
银狼则从椅子里坐直了身体,警惕地环顾四周——屏障撤去后,远处的尖叫声、虫群的嗡鸣、爆炸的轰鸣瞬间清晰了数倍,让她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
“好戏要开始了。”
愉塔转过身,倚着栏杆,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
头顶的半透明对话框里跳出一个(????????),语气轻快。
卡芙卡看着她,现在就算有着一样的面容也很难将她与黑塔联系起来。
“愉塔女士,你费了这么大力气。现在,是不是该告诉我们,你究竟想做什么了?”
愉塔眨了眨眼,头顶对话框跳出一个(??????),“我只是喜欢看戏,又不喜欢看悲剧。”
“毕竟,悲剧的结尾往往只有一种——主角非死即残,各奔东西,幕布落下,观众散场。”
“而我喜欢的那种戏,”她端起杯子,向卡芙卡遥遥示意,“主角打完架,骂完街,互捅完刀子,还能坐在一起喝一杯。”
她抿了一口苏乐达:“然后还能在下一幕,继续捅。”
卡芙卡:“…………”
她罕见地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终,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将杯中早已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
“希望你的剧本,”她放下杯子,声音平静,“不会出现意外。”
愉塔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依旧涌动的虫群,看着天幕深处那团蠕动的暗紫。
头顶的对话框里,颜文字静静地悬浮着:( ̄▽ ̄)~*
“意外啊……”
她轻声重复这个词,语气像是在品味一杯陈年老酒:“那不就是活着的乐趣吗?”
银狼看着她这副闲适的姿态,忍不住开口:“你……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担心?”
“担心什么?”
“虫皇啊!祂要是真的——”银狼顿了顿,压低声音,“你的九成把握不就……”
“那就变成八成。”愉塔头也不回。
银狼:“……这是几成的问题吗?!”
“不然呢?”愉塔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你以为我是在跟你赌概率?还是说你想让我亲爱的弟弟告诉你,概率两个字怎么写?”
银狼:“……”
……
与此同时,星穹列车内。
三月七、拉扎丽娜、黑天鹅以及萨莎上车时,车门滑开的瞬间带进来一股混合着虫血腐臭和硝烟气息的风。
车门在几人登车后迅速合拢,将外界此起彼伏的虫翼振动的嗡鸣隔绝在外。
丹恒站在观景窗旁,青灰色的眼眸正望着窗外那片被虫群遮蔽的天幕。
他听见动静转过身,目光先是在三月七身上停留了一瞬,确认她安然无恙后,才移向她身后的人。
然后,他看到了萨莎。
准确地说,他看到了萨莎正以几乎要贴在三月七身上的距离站着,一只手还虚虚护在三月七腰侧。
丹恒的表情没有什么明显变化,但车厢内的气压肉眼可见地低了几度。
萨莎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她眼里只有三月七,语气里满是担忧:“三月七小姐,您是不是累了?需不需要我帮您按摩一下?我以前在佣兵团学过基础的战场理疗——”
“不、不用!”三月七连忙往旁边躲了躲,“我没事!真的没事!”
丹恒沉默地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而后开口:“先说正事。”
“我刚刚和铁尔南前辈从艾迪恩公园方向返回。那边的虫群密度比这里更高,梦境结构已经开始出现局部崩塌的迹象。”
拉扎丽娜点了点头,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凝重:“按照目前的扩散速度,匹诺康尼最多不过三个系统时,就要被虫群啃食一空。”
“三个系统时?!”三月七惊呼,“那、那之后呢?”
“之后?”拉扎丽娜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恐吓,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繁育在现实中再度诞生,开启第二次寰宇蝗灾。”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群撞击列车外壳的闷响,以及那喜庆到荒诞的背景音乐,还在不知疲倦地循环播放。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三月七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环顾车厢,在人群中搜寻:“贾昇呢?贾昇跑哪去了?这种时候他应该有办法的吧?”
丹恒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身,让出了身后的视野。
三月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车厢角落,一个人正盘腿坐在地上,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但此刻的他,让三月七一时间有些不敢认。
他脖子上戴着那个布满裂痕的概率抑制器项圈——这是老熟人了。
但除此之外,他的手腕上套着至少三四个款式各异的金属手环,手指上戴着五六个戒指,表面时不时闪过微弱的流光。
更夸张的是,他腰间还别着几个小装置,口袋里鼓鼓囊囊塞满了东西,甚至脚踝处都若隐若现地露出某种绑带的边缘。
整个人从头到脚挂满了乱七八糟的高科技饰品,活像一棵被布置好的圣诞树。
而他就这样盘腿坐着,双目紧闭,呼吸平稳得像是在打坐冥想。
三月七:“…………”
她沉默了好几秒,才艰难地转过头,看向丹恒,抬手指了指角落里那个浑身叮叮当当的人形物体,语气里满是困惑:
“他这……什么情况?”
丹恒没有立刻回答。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三月七更困惑了。
“用他的话说——”
星原本正扒在另一侧的观景窗上,脸几乎贴在玻璃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天幕中那道不时闪过的莹绿色火光,闻言头也不回地解释:
“他需要保持克制,免得看见铺天盖地的虫子,下意识地想来个彻底灭杀。”
三月七眨了眨眼:“……什么?”
星终于舍得把脸从玻璃上挪开一点,回过头,表情里带着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复杂:“他说,万一他没忍住,摇来巡猎的箭,到时候就不需要过程了。”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地补充:“大家一起归西。”
三月七:“……………………”
她再次看向角落里那个浑身挂满抑制器、正努力放空大脑、试图让自己“什么都别想”的贾昇,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窗外那喜庆的背景音乐还在顽强地播放,以及星偶尔发出的惊呼,显然,她对天幕中那道莹绿色流光相当在意。
良久。
三月七艰难地开口:“所以……他这是,在用物理手段,强行压制自己的本能?”
“差不多。”星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补充,“他说这叫眼不见为净,避免出现比虫群更严重的灾害。”
三月七:“…………”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转向丹恒,神情复杂:“咱们列车……是不是真的有点问题?”
丹恒沉默了片刻,青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无奈:“我以为你已经习惯了。”
“这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习惯的吧?!”
就在这时——
“嗡——!”
一道莹绿色的光芒从天幕中疾驰而下,穿透虫群的封锁,稳稳地悬停在列车前方的半空。
流线型的银白色机甲,背后展开如同蝉翼般的能量光翼,在紫色天幕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那是……”三月七凑到窗前。
星的行动比谁都快。
她几乎是瞬间就窜到了车门旁,“啪”地拍下开门按钮,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车门滑开,银白色的机甲降落,机甲表面的火焰收束,闪烁间,纤细的少女身影从光芒中踏出。
流萤的脸色白得吓人。
不是那种正常的白皙,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毫无血色,眼眶周围泛着淡淡的青紫。
她的眼睛微微失焦,步伐却依旧稳定,一步步走进车厢。
“流萤!”星迎上去,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入手处是透过衣服传来的、不正常的冰凉,“你……”
流萤轻轻摇了摇头,动作有些缓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需要耗费额外的力气:“我撑得住。”
星看着她那双微微失焦眼睛,眉头紧紧皱起,却也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流萤转向车厢内的众人,目光在帕姆身上停留了一瞬:“列车长,我有一个请求。”
帕姆的小耳朵竖得笔直,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警惕——但更多的是关切:“你说帕!”
“地下设施中有一个由我们组织的幸存者聚集点。我的同伴正在那里守着他们,但虫群随时可能会突破防御。我希望——”
她看向帕姆,眼中带着恳切:“星穹列车可以接收这些幸存者,将他们转移到相对安全的地方。”
帕姆几乎没有犹豫。
“当然可以帕!”帕姆用力点头,“救人要紧帕!我们现在就去!”
话音落下,帕姆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向驾驶室。
很快,广播里传来他中气十足的声音:“各位乘客请扶稳坐好,列车即将启动帕——!!!”
星穹列车庞大的车身震颤起来,车头狰狞的撞角开始发出嗡鸣,魔改版电子混音《婚礼进行曲》的前奏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