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返青的田野(1 / 1)

谷雨时节,春天的气息达到了顶峰,并开始隐隐地向初夏过渡。阳光变得有些灼人,不再是初春那种温柔的暖意,而是带着明亮而直接的热力。天空常常是那种高远明净的、不带一丝杂质的湛蓝,云朵如絮,轻薄飘逸。风是温暖而和煦的,从东南方持续不断地吹来,带着海洋的湿气和远方花开的芬芳,拂过脸颊,如同母亲温柔的手掌。夜晚也不再寒冷,只需一床薄被即可安眠,虫鸣蛙鼓开始成为夜的主旋律,喧闹而充满生机。

最引人注目的变化,发生在那片不久前刚刚播下种子的田野上。仿佛一夜之间,或者是在人们不经意间,大地就换上了新装。那种单调的、深褐色的、等待的寂静被彻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悦目的新绿。

这就是“返青”。仿佛大地吸饱了春雨,积蓄了足够的能量,终于在阳光的催促下,将蕴藏的生命力喷薄而出。最先冒出头的,是那些越冬的麦苗(如果种了的话)和田间地头的野草,它们几乎是在雨后几天内,就迅速由枯黄转为油绿,铺开一层毛茸茸的绿毯。然后,便是春播作物的舞台了。

站在田边望去,视野所及,是一片令人心旷神怡的绿色海洋。这绿色不是单一的,而是有着丰富的层次和微妙的变化。玉米地里,嫩绿的玉米苗已经破土而出,舒展着两片细长的、略带卷曲的子叶,像无数双好奇的小手,试探着触摸阳光和空气。它们排列成整齐的行列,疏密有致,在春风中轻轻摇曳,远远看去,像给黑土地铺上了一层薄薄的、流动的绿纱。随着一天天过去,第三片、第四片真叶陆续长出,植株开始拔节,绿色也由嫩黄转为翠绿,再转为深绿,生命的力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积聚、在拔高。

豆田里,豆苗顶着肥厚的子叶钻出地面,很快便伸出蜷曲的藤蔓和心形的叶片,开始它们攀援的旅程。土豆地里,墨绿色的植株已经长得颇为茂盛,地下块茎正在悄然膨大。高粱、谷子等作物,也各自展示着它们独特的苗期姿态,或纤细挺拔,或丛生簇拥,共同构成这绿色交响的不同声部。

菜园里更是热闹非凡,像一个微缩的、色彩更丰富的绿色王国。西红柿苗已经长出几片带着细绒毛的真叶,辣椒苗和茄子苗也精神抖擞,黄瓜和豆角的藤蔓顺着架子奋力攀爬,开出了第一朵淡黄色的小花。萝卜、白菜、菠菜等叶菜,更是绿油油一片,挤挤挨挨,长势喜人。每一棵菜苗都精神饱满,叶片舒展,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仿佛能听到它们“滋滋”吸水、努力生长的声音。

“返青”不仅仅是一种颜色的改变,更是一种生命状态的彻底转换。田野不再是沉睡或等待的被动状态,而是进入了积极生长、主动创造的生命高峰期。你能感受到那股子从土地深处涌上来的、勃勃的生机,它体现在每一片新叶的舒展,每一寸茎秆的拔节,每一朵花蕾的绽放,甚至体现在阳光下蒸腾起的、带着植物清香的淡淡水汽里。这种生机是如此强大,如此普遍,以至于感染了生活在其间的每一个人。

人们的劳作重心,也从播种转向了早期的田间管理。周凡开始忙着“间苗”。对于那些播种时为确保出苗率而下种较密的作物(如玉米、萝卜),现在需要将过密的、弱小的苗拔掉,留下健壮的苗,保持合理的株距,让每一棵苗都有足够的空间和养分生长。这工作看似简单,却需要眼光和决断,要能判断哪棵苗更有潜力。孩子们有时也跟着去,学着辨认,小心翼翼地拔除多余的幼苗,像是为这些小生命进行一场优胜劣汰的选拔。

“锄草”更是当务之急。春雨滋润了庄稼,也同样催生了杂草。这些与作物争夺阳光、水分和养分的“入侵者”,必须及时清除。周凡扛着锄头,在田垄间一遍遍来回,将杂草连根锄起,晒在田埂上。这是个重复而枯燥的活计,烈日下,汗水很快湿透衣衫,腰背酸痛。但看着庄稼苗在除掉杂草后显得更加精神抖擞,那份辛苦便也值得。苏念在菜园里也进行着类似的劳作,用小铲或手拔除菜畦里的杂草,保持菜园的整洁和作物的健康成长。

除了间苗锄草,还要关注病虫害的早期迹象,适时浇水(如果雨水不足),以及为豆角、黄瓜等搭好更结实的架子。每一天,田野和菜园里都有新的变化,都需要人们细心的观察和及时的照料。这是一种“陪伴式”的劳作,是与成长中的生命进行持续的对话和互动。

站在返青的田野中央,周凡常常会感到一种奇异的感动。这无边无际的、充满活力的绿色,这阳光下茁壮生长的万千生命,都是经由他和无数像他一样的耕种者的手,从一颗颗微小的种子唤醒、引导而来的。他们并非创造者,却无疑是这盛大生命戏剧的重要促成者和守护者。这种与宏大生命进程连接的感觉,让人超越了个体的渺小和劳作的辛苦,感受到一种参与自然创造、与天地共生的庄严与喜悦。

返青的田野,也预示着未来的丰饶。眼前的绿意,是秋天金黄收获的序曲和保证。每一片绿叶都在进行着光合作用,将阳光和空气的养分,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可以储存的粮食和蔬菜。这种对未来的确定性(尽管仍有天灾风险),是农耕生活给人带来的最根本的踏实感之一。

孩子们在返青的田野和菜园里奔跑嬉戏,绿色映衬着他们红扑扑的笑脸。他们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这绿色背后所蕴含的劳作与希望,但他们能直观地感受到生命的蓬勃和自然的美好。这种感受,本身就是最生动的美育和生命教育。

傍晚,夕阳西下,返青的田野被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绿意显得更加深沉而富有质感。归鸟的鸣叫声声,炊烟袅袅升起。劳作归来的人们,虽然疲惫,但脸上大多带着满足的神情。他们知道,自己又为这大地的绿色画卷,增添了扎实的一笔。

夜晚,月光如水,洒在静谧的、泛着微光的绿色田野上。庄稼在月光下继续着它们无声的生长。周凡躺在床上,能听到窗外远远近近的虫鸣蛙唱,那是返青的田野在黑夜中依然活跃的呼吸。他感到自己的心跳,仿佛也与这片田野生长的脉搏,同步跃动。

返青的田野,是春天最慷慨的馈赠,是生命最辉煌的展示,也是对辛勤耕种者最直接的鼓舞和回报。它用无边的绿意告诉人们:汗水没有白流,希望正在生长,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与四季同行,与万物共荣,是一件多么朴素而又多么值得的事情。

春天的故事,在这返青的田野上,进入了最高潮的章节。而夏天的繁茂与秋天的丰盈,已在这片蓬勃的绿色中,隐约可见,令人满怀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