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停了一瞬,随后是更加剧烈的搏动。
他所有的推测,在这一刻,被这简单却重逾千钧的理由彻底击得粉碎。
不是为了“占上风”,不是为了“刷奖励”,甚至不单单是为了满足张不逊盼女的心愿。
而是……怕他活得太长,太孤独。
是想用一份鲜活跳动的血脉羁绊,一个像她又像他的生命,去填满他未来那些没有她的漫长岁月。
是想让他即便在失去之后,依然能被生活本身的热闹、琐碎、甚至烦恼所包裹,而不是沉溺于回忆或仅仅为责任而呼吸。
“好好活着”……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深处。
从未有人如此具体、如此温柔地,为他(们)这样的人,设想过“好好活着”的方式。
不是强大的血脉,不是无尽的财富与权力,而是一个会哭会笑、会撒娇会惹祸,能牢牢系住他所有心神的孩子。
一股强烈到让他几乎战栗的震动席卷全身。
他羡慕张不逊。疯狂地羡慕。
他也感到一种深切的悲哀,为自己,或许也为所有拥有漫长生命却未必拥有如此细腻牵绊的同族。
他站在那里,背脊依旧挺直,但脸色却苍白了几分,嘴唇紧紧抿着,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所有的冷静自持、所有的理性分析,在这一刻都土崩瓦解。
他先前那点“分析切中要害”的微末得意,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和浅薄。
张海楼也傻了,他看看屏幕,又看看浑身僵硬的张海客,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不敢说话。
连他都听懂了那份沉甸甸的心意,更遑论心思更深的海客哥。
张千军万马更是直接懵了,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好好活着”和“小公主撑腰”,认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原来……生孩子,还可以是为了这个?
黑瞎子过了好几秒,他才缓慢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带着细微的颤抖。
他极其低哑地挤出一句:“……真他妈……狠。”
谢雨臣回过神,用指尖轻轻揉了揉眉心,“非常……惊人的解决方案,也非常的……有效。”
王胖子抹了一把脸,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感慨:“我勒个去……大小姐这心思……胖爷我服了。”
吴邪想到那个世界的“自己”,或许真的错过了太多。
他低声道:“胖子,怎么办?我突然也想让大小姐算计一把,没有孩子也无所谓。”
王胖子扭过头,看向吴邪,小眼睛里闪着复杂的光,拍了拍吴邪的肩膀,声音依旧带着感慨,但努力想找回点平时的调子:
“天真啊,你现在想这个,是不是有点晚啦?”
他挤挤眼,试图让语气轻松些,“咱们这儿可没那‘外挂’。”
“再说了,就冲你这风吹日晒、九死一生的折腾劲儿,谁‘算计’你,那不得把自个儿先赔进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屏幕里温馨的画面,又看看吴邪,难得正色了几分,低声道:
“不过话说回来,能有个人这么替你想到几十年后,怕你孤单,怕你‘活不好’……这份心,确实千金不换。”
“张不逊这小子,真是走了八辈子运了。”
黑瞎子靠在椅背上,墨镜遮住了大半表情,但下颌线绷得有点紧。
他听着胖子的话,嗤笑一声,那笑声却没什么温度,反而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运?也得有命享才行。”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了敲,“你们光看见‘好好活着’了,就没想过,这份‘算计’本身,就是一把双面开刃的刀?”
他抬眼,看向屏幕里一无所知的张不逊,语气低沉下去:
“她现在越是为他打算得长远,将来真到了那一天。”
“他失去的就越不只是一个爱人,还是这份融进骨血里,被周详细致的‘被爱着’的感觉。那滋味……啧。”
他没再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让空气又凝滞了几分。
得到过如此极致用心的爱,失去后的空洞,或许比从未拥有更加难熬。
吴邪被黑瞎子的话说得心头一凛,刚刚升起的暖意和羡慕里,混进了一丝寒意。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爱越深,失去越痛,这是最简单的道理。
可难道因为怕痛,就不去爱,不去被这样“算计”着了吗?他一时心乱如麻。
谢雨臣到黑瞎子的话,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却比平时更低沉:
“黑瞎子,你这话,只看到了失去的可能,却忽略了拥有的过程。”
他看向屏幕,目光锐利,“大小姐这份‘算计’,并非基于悲观,而是基于最深切的爱与了解。”
“她了解张不逊的坚韧,也了解漫长生命可能带来的虚无。”
“她不是在‘预设失去’,而是在‘构筑当下与未来联结的桥梁’。”
“这份‘桥梁’,是共同期待的孩子,是绵延的血脉,更是她将自身生命力以另一种方式注入他未来岁月的承诺。”
“即便真有离别,这份‘注入’也会持续生效,成为他继续前行的养分,而非仅仅是痛苦的回忆。”
他顿了顿,总结道,“这是一种极致的勇敢与智慧。”
“非情深至极、思虑极远者不能为。与其说是‘刀’,不如说是……最坚固的‘锚’。”
张麒麟的视线从屏幕移开,落在了谢雨臣脸上,几秒后,他轻微地点了下头,目光重新投向幻境,眼底的复杂光芒渐渐沉淀为平静。
而张海客,在经历了最初的剧烈震荡后,终于从那种灵魂出窍般的僵硬状态中,艰难地找回了呼吸。
他听到了黑瞎子的“刀论”,也听到了谢雨臣的“锚论”。
两相对比,他发现自己本能地更倾向谢雨臣的解读。
是啊,如果注定漫长,那么拥有这样一个用最深的情意和最鲜活的生命铸就的“锚”,是何其幸运的事!
即便铸造者终将离去,“锚”本身的力量,那份被精心设计来对抗虚无的牵绊,依然会长存。
他羡慕得心头发痛,悲哀得无以复加,却又在这一刻,奇异地被这份超越生死、穿透时光的“算计”所震撼和……隐隐折服。
他缓缓地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胸腔里依旧紊乱的心跳。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重新聚焦在屏幕上,但眼神已然不同。
张海楼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张海客的神色变化,见他虽然脸色不好,但似乎没有更糟糕。
他才敢小声开口,语气里也少了平时的跳脱,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感叹:
“千军……大小姐这份心,真是……绝了。”
“我原先以为她的厉害在手腕和那‘外挂’上。现在看,最厉害的在这儿呢。”他指了指自己心口。
张千军万马闷闷地“嗯”了一声,“她对张不逊,真的很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比打仗还费心思。”
王胖子看气氛还是有点沉,嘿嘿干笑两声,试图把话题拉回来点:
“要我说啊,咱也别光顾着感慨了。张师长现在可是美着呢!”
“媳妇怀了心心念念的闺女,媳妇还这么替他打算……啧啧,这叫什么?这叫人生赢家,直接赢麻了!”
他用手肘捅了捅吴邪,“天真,羡慕归羡慕,日子还得过。”
“咱们啊,就当看了场顶级的爱情动作……呃,是爱情伦理大片!学不着,看看也挺好,是吧?”
吴邪被他捅得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点点头:“是啊……看看也挺好。”
只是那笑容里,终究多了些之前没有的怅然和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