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尚翘起兰花指,皮笑肉不笑:“好儿子,干爹再指你条财路。将这画送去给康闾,还能得些皇上的赏赐。”
张廷抬眼迅速扫过刘尚神情,心下揣度片刻,方恭敬回道:“儿子有干爹赏饭吃,已是足够。若干爹有何差遣,儿子定当鞠躬尽瘁,绝不让干爹失望。”
刘尚缓缓卷好画轴,递到张廷手中,淡淡挥了挥手。张廷捧画,躬身退出,径直往宫中去。
待张廷离去,暗处悄然步出一名戴着商羊面具的黑衣人,对刘尚恭敬道:“义父,跟着的人已到汕州。果不出干爹所料,张廷将伪造的书信藏于韩柏家中,儿子已在府衙查抄前将书信调换。”言毕,从袖中取出一木盒,双手奉上,“义父,这是从张廷心腹身上搜出的八千二百两银票,此外再无其他。”
“做得很好。”刘尚并未看那木盒,只轻轻摆手,“没想到张廷奔忙一生,脸面都不要了,就剩下这点家当。他终归不是为了钱财……即便如此,也留他不得了。”他语气平淡,却透着寒意,“银票依旧例入库,充作本部伤亡抚恤,也留出一份给他,买口好些的棺材,总算你们兄弟一场。”
“义父慈爱,是儿子们的福气。”
“你们都是我的儿子,可惜啊,待我的孝心却是不一。”刘尚喟叹,目光似有追忆,“想当年从集稷山将你们二十四个带回时,个个都是出类拔萃。而他,本是我最看重的一个,却一直在背叛,我却屡屡不忍下手。如今老六石方知和老十三赵天成都死了,我这心……着实伤得很。老十八,你说,有一天你会不会也背弃义父?”
被称为老十八的金域,面具下那双黑漆般的眸子瞬间露出惊恐,他双手抱拳,单膝跪地,急声道:“义父待儿子恩重如山!儿子此生愿为义父马首是瞻,绝不敢存半分异心!义父若让儿子三更死,儿子绝不敢活到五更!”
刘尚闻言呵呵低笑,伸手虚扶示意他起身:“你呀,有空还是多读点书。这般表忠心,倒把义父形容得像索命阎罗了。”他语气稍缓,似随意问道:“被张廷派去汕州的那个丫头,叫什么来着?哎,年纪大了,总记不住事。”
“回义父,叫乐云。”
“是了。想当年张廷救了那丫头一命,觉着她可怜,便向我讨了去,后来就成了他的贴身侍卫。这丫头,如今连我的话都未必全听,对张廷倒是唯命是从。所以说,人生得好看也是资本。你看你,就没个能死心塌地为你卖命的人。事必躬亲是优点,却非义父愿见。”刘尚调侃一句,话音里却亦带着一丝自身憾恨。他虽非完整男子,亦是人,是人便难逃七情六欲,也盼着老有所依。只可惜收了二十四个义子,最孝顺的竟已先去。思及此,他对张廷的恨意便添几分。迟迟不动手,非为旧情,实是时机未至,也想看看张廷能放肆到何等地步。他眸底积聚起阴鸷与狠毒,冰冷下令:“集稷山出来的人,骨头都硬,寻常刑罚无用。先把那丫头带回来,我倒要瞧瞧,是否真有人为了那点虚妄情爱,连命都可以不要。也让她看清楚,她付出的痴心,能换来几分回报。”
“喏!从汕州由水路回京约需十日,儿子已命人加快行程。”
“不急,活着带回来即可,时日长短不论。”刘尚目光转向屋内那张属于张廷的桌案——那是整个候正司唯一摆放着《疑狱集》和未完结的《决狱龟鉴》手稿的桌子,页边还有细致批注。笔墨纸砚井然有序,一只梅子青釉双鱼耳瓶中,插着几枝女贞,绿叶郁郁葱葱,是这肃杀之地难得的一抹清新。他记得曾问过张廷为何独爱此木,张廷当时笑答:只因它易得,无需费心照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