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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1章 造化弄人(1 / 2)

金头王耶律萧金带着亲随缓步出棚,脚下金砖石阶,步步沉稳,袍角扬风,面上仍挂着三分笑意,然那笑意之中,却藏七分寒意,宛如九寒之月中一柄未出鞘的霜刃,令人不寒而栗。

他横目一瞥,冷声道:“开弓放箭。”

数十弓手肃然上前,步列如阵,弓开如满月,雕翎搭弦,箭簇含芒。风动旌旗,杀意凝空,直待一声号令,便要箭雨如瀑,席棚化作灰尘。

金头王耶律萧金策马至殿门之前,金盔铁甲映火光如铸,扬声怒喝:

“萧国律!汝若识时务,便速将呼家父子缚出,献上六国大印!尚可饶汝残生!”

宫中火影斑驳,朱门沉沉,忽有一声铁音铿然,如戟撞铜钟,震裂四壁:

“我宁战死,亦不交出一将一卒!更不让一寸官印!”

声震九霄,龙案金柱微颤,宫兵闻声,无不变色侧目。

金头王耶律萧金闻言,唇角挑起一丝寒意,冷笑如霜刃击玉:

“好一个宁死不屈!——放箭!”

话未尽,弓弦齐鸣。雕翎破空,漫天箭影宛若黑云压顶,草棚之外,火光震颤,箭矢如雨急落,噼啪作响,破风裂帛,仿佛雷动风号,杀意盈天。

忽闻棚外一人奔入,脚步如风,声尚未落,已惊叫连连:

“二哥!不好!快出来,快出来!”

却是呼延登也。他原在外牵马,忽见棚中杀机骤起,寒光乱闪,箭矢如雨,登时面如死灰,魂不附体,惊惶之下奔入棚中呼喊。

棚内,呼延平横棍警戒,正当心神紧绷之际,忽听此声,心头一震,面色大变,急惊失声:

“苦也,竟忘了登儿尚在外头!”

语犹未毕,已如脱弦之矢,纵身掠出。手中铁棍怒振,棍影如电,风雷交作,连拨数箭。其身势凌空疾飞,似鹰出林,倏忽间已至门前。

只见呼延登已被数名敌卒合围,头顶箭雨飞洒,刹那之差,便要命丧当场。

“登儿!退后!”

呼延平一声怒喝,声裂长空,铁棍横扫,将敌卒逼退,护弟弟身后。呼延登惊魂甫定,面无血色,双膝发软,几不能立。

殿中呼延守用望见此情,眉如剑蹙,沉声厉喝:

“呼延登,速召幽州亲兵入阵!”

原来宫外尚有数百幽州劲卒严阵以待,只因未得将令,未敢妄动。此时登儿传令,兵士齐声应诺,如猛虎出山,自东西两翼杀入乱军。

五国兵马猝遭突袭,阵脚大乱,弓箭纷飞,喊杀惊天,血洒广场,尸横草茵,顷刻之间,宫前已成修罗之地。

呼延守用见敌混乱,趁势策马前冲,亲护萧国律,率诸将出棚。众人翻身上马,缰绳在手,刀枪高举,奔东宫墙而去。彼处背墙可守,不至四面受敌。

“冲!”

呼延守用怒喝一声,三百骑兵轰然应之,马蹄震地,风卷杀意,呼啸冲阵,声势如雷。

金头王耶律萧金见势不妙,眉头微蹙,当即喝令:

“封锁宫门!后军退守,留死士断后!”

诸国王子、都督、平章接令后撤,仅留数十勇卒据门而守,刀盾森列,誓死阻敌。

金头王耶律萧金登高而视,双目含煞,骤然厉吼:

“点炮!”

火弓手疾上火纸,星火乱跳,芯捻燃起,“哧哧”声作,如蛇行地底。

宫门前后早已铁锁封死,后门砖封,前门外锁。四下兵卒尽皆闭眼捂耳,只待那一声雷响,毁宫灭命。

然——

一炷香之后,宫中毫无声息。

“怎的没炸?”

众人交头接耳,惊疑不定。

原来那地雷本藏于竹筒之中,芯捻早已接妥,谁料呼延明先前入宫牵马,大枪“咔”然一声戳地,恰好劈破雷筒。他不觉异状,拔枪另扎。

那马正逢躁动,尿水一泻而下,正灌入裂缝之中,水线直流芯捻,火线尽湿,千斤巨雷,转作哑炮。

若非此一偶变,席中诸人早已尸骨无存。

金头王耶律萧金闻报,面色铁青,额筋跳动,怒不可遏,咆哮如雷:

“调兵!围死宫门!一个不许走脱!”

五国兵马再次压来,四围封锁,弓手列前,刀斧在后,密不透风,宫门前火光冲天,浓烟如幕。

芦席棚已成火海,烈焰吞空,火光映照兵甲,焦烟呛人欲呕,空气中充满焦臭血腥之气,鼓声隆隆如天打雷鸣,杀声震地,四野战号连天。

宫阙之上,烟火迷天,烈焰翻腾如龙,铁锁重重如网。萧国律立于断阶残石之上,黄袍半炙,面色惨白,汗湿鬓边,双目环顾,但见杀声四合、兵围如潮,心惊胆战,急问道:“守用,事至于此,将若之何?”

呼延守用手擎铁枪,立于宫阙之前,神情如岩,眸中冷光沉沉,四顾火围铁锁,敌军森然,缓缓沉声应道:“父王勿忧。兵来则挡,水至则拒。虽九死犹可力争,呼延家志不轻言退,忠魂未泯,尚能一战!”

语罢,转身环顾麾下将士,厉声高呼道:“诸军听令——护驾突围!敢有退却者,斩!”

一声令下,风烈火急,众将披甲策马,铁蹄雷奔,血战将启。

诸将齐声应诺,兵马环阵,呼延守用提枪冲至宫门,却忽然勒马驻足。

“将军!门上锁死!”

守兵惊呼,只见铁链三重缠绕,门闩如山,断无出路。

众将面色变色,正欲退却,忽听萧国律怒喝一声:

“莫怕!”

王者自锦囊中取出随身之宝——火葫芦!

此器通体暗金,三尺三长,红绸束腰,顶盖紧封,底藏簧机,威能莫测。

萧国律揭开盖口,直冲门闩处,一手举起,掌风沉稳。

“叭!”

“叭!”

“叭——!”

三掌连拍,门前石砖震颤作响,火葫芦口中忽地一闪红光,热浪翻卷,扑面而来!

只见葫芦口内火星迸射,如雨珠飞散,火珠触物即燃,转眼之间,门板焦黑,门梁爆裂,四下木构尽数着火,烈焰腾空,浓烟翻滚。

“好!”

众将齐声呼喝,正欲乘势冲前。

呼延守用忽见火势愈炽,脸色骤变,搠枪急前一步,沉声疾呼:“父王!此火不可再添!火势已盛,再迟片刻,门未得破,人已焚毙!”

萧国律目光如电,紧盯宫门,忽地跺足,沉声道:“言之有理!破门之策,唯火是急。来人,速取火具,焚其关扉!”

此言一出,呼延守用大骇,抢前一步,连声摇手:“不可!此门板厚逾城障,乃千年枫楠所制,岂是烈火可瞬破之物?只恐未及破门,众人先困死火中!”

萧国律眉梢陡皱,火葫芦翻转收回,怒声斥道:“烧不破,便砸!”

“是!”呼延守用拱手领令,转念间却暗自苦叹:“父王肝胆可钦,行事却太急,若方才一意焚门,岂非自陷死地!”

不敢多言,他迅步绕院一圈,只见四壁森森,如铁墙环扣,敌军压境,箭雨如蝗,火舌狂舞,惟此一门通往生机,其余皆绝路也。

当即转身,声如洪钟喝道:“呼延平——!”

“在!”

“砸门——!”

“正合我意!”

呼延平应声跃出,怒容满面,手擎铁棍,大步奔至门前,昂身运力,臂若盘龙,沉棍高擎,猛然砸下!

“砰——!”

一声震响,宫门震颤如鼓,尘土四散。呼延平面不改色,力发千钧,再砸!

“砰!砰!砰——!”

三棍齐下,木屑纷飞,门扉嘶鸣。忽听“咔嚓”一声脆响,门心裂隙如蛇,欲分为二!

呼延平目光如火,气贯丹田,再催一臂之力,振棍怒落——

“轰!”

门板半扇应声而坠,火光从缝隙中狂灌入内,浓烟翻卷间,一线生机遂开!

“门开了——!”

人群中爆出一阵狂呼,众人正欲冲出——

“嗖嗖嗖——!”

破空锐响骤起,箭雨如蝗,自门外激射而入!

原来五国兵马早伏于门外,宫门方破,万弩齐发,首当其冲者立时中箭倒地,血溅石阶。后头之人惊呼四散,连连后退,重又退回火院之中。

门虽破,却仍出不得。

火光映面,焦烟呛喉。呼延守用立于残门之侧,只觉胸口如压千斤,气息沉重,耳畔尽是弓弦颤鸣与垂死哀号。

他望着地上尸身,心头一阵翻涌,低声自语:

“我呼延守用,自别中原,北走番邦,十余载忍辱含垢,为人之婿,只为借兵南归,雪我满门血仇。”

“今日好容易得火葫芦王相助,兵马尚未起行,庆儿却千里寻父,团圆未久,便殒命地穴;广儿又陷敌手,生死未明。”

“天数若此,我又当如何?”

火焰翻腾,映得他双目通红,恍如前路已绝。

正当此时,火烟中忽传少年惨呼之声:“皇外祖,我中箭了。”

萧国律闻言变色,疾步抢至火前,将呼延照一把扶住,问:“伤在何处?”

呼延照咬牙应道:“在胳膊上。”

萧国律转头命令:“取金创药。”

呼延守用猛然回顾,沉声断喝:“火势未熄,乱箭如雨,此时尚顾疗伤?再耽片刻,尽数葬身此地。”

萧国律双目赤红,牙关紧咬,心中焦灼、愤恨、无奈交织一处,几欲喷薄而出。

而此时——

宫墙之外,高坡之巅,金头王耶律萧金勒马而立,遥望那火海翻腾之中被困的宫院,眉眼间掩不住得意之色。赤焰映照金甲,仿佛夜叉出世,凶光夺目。

他冷声咬道:“再过一炷香,萧国律心胆俱裂,破门可擒,纵火亦可。六国总盟之位,终归我金头王耶律萧金所有。”

言罢扬鞭高喝:

“萧国律!念你旧日执掌六国之功,本王再留一线生机!献出总盟主大印、六国元帅之印,交出幽州,自可饶汝性命。”

宫中却无一人应声,死寂如坟。

萧国律立于火光之下,面沉如铁,青筋怒绽,双拳攥得骨节爆响。他低声咬道:“宁战而死,断不将兵权拱手交贼。”

话未尽,忽觉一阵心寒神昏,目中光芒渐黯。他心中泛起苦意:

“赛红远在幽州,呼延庆死于我邦……萧家难道今日便要尽灭于此?”

思及至此,胸中一口血气横冲直上,眼前竟似星芒皆暗,只觉万径无归,一线不明。

正在众人心神俱绝之时,忽闻宫后一声高喊,如雷贯耳:“后营遭袭,贼兵杀来!”

五国兵阵登时骚动,呼喝奔突,阵形混乱。

金头王耶律萧金大惊,急勒坐骑回首望去。只见后方山头尘烟滚滚,一骑电掣雷奔,自火海间破空而出,宛若神魔现形。

来将头戴独龙紫金盔,身披紫金龙鳞甲,背插双鞭,手执困龙神戟,胯下乌雪宝马蹄翻焰起,杀气腾腾,如奔雷掠火,势不可挡!

那人面黑如漆,光中透煞,豹头环眼,虎口燕颔,杀意如潮,怒气逼人,神威赫赫。

恰似烟熏太岁出世,烈火金刚临尘,又如当年张翼德转生再世!

金头王耶律萧金死死盯住那道杀将如电的身影,心头猛然一震,寒意透骨而生:

“这人……怎地如此眼熟?”

忽听那将军勒马当坡,高声断喝,声如雷霆,震动四野:

“金头王耶律萧金!你还往哪里走——呼延庆在此!”

此言一出,五国军阵齐齐一震。

“呼延庆?!”

“不是早已殒命地穴么?”

“这……莫非冤魂索命?”

众人惊骇失色,纷纷回首望去,只见那来将披甲立马,火光映身,威势凛然,竟无半点鬼气,反倒煞气腾腾,生机逼人。

来者,正是呼延庆。

昔日传言,他已命丧地穴,尸骨无存,实则此事另有缘故。

当日于东门小校场,他替一名身形短小的军士探查地道,方入穴中不久,悬绳忽然断裂,整个人顿失凭借,直坠而下。

那地穴虽深,约莫十五六丈,然绳断之时,他已下探十三丈有余,距地不过丈余。且穴底并非坚石,而是松土厚壤,层层堆积,恰好卸去坠势。

呼延庆自幼习武,筋骨强健,骤然落地虽觉气血翻涌,却并未伤损。惟有一事难当——深穴幽暗,四下无光,天地俱寂,令人心神一时失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