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梅香入梦
惊蛰的第一声春雷滚过茶馆时,檐角新挂的铜铃叮当作响,是周砚笛照着旧铃样式重铸的,铃身刻着“七安”二字,代替了当年的“绿袄”印记。林小满正往窗台上摆新摘的桃花,红绒线缠着花枝往下垂,线头扫过案边的木纹,那些被岁月磨平的刻痕突然浮出层浅粉的光,像极了七年前雪地里绽开的梅香。
“柳溪说城东新开的戏班排了《新藏锋记》,”周砚笛抱着摞新到的茶叶进来,袖口沾着点墨,“昨晚试演,台下总有人说听见笛音,却没见谁吹笛。”他指着茶叶罐上的标签,是柳溪新写的“梅香”二字,笔迹里藏着当年《藏锋记》剧本的笔锋。
柳溪端着刚沏的桃花茶进来,茶盏里的花瓣突然转了个圈,聚成五瓣梅的形状。柜台下的旧木箱里,她翻出个布偶,是当年孩童用竹篾和旧布做的,七个布偶穿着不同颜色的衣裳,红衣的那个手里,插着枝风干的腊梅,花瓣虽脆,却仍带着淡淡的香。
“那孩子今年该上初中了,”柳溪把布偶摆在窗台上,“前几日来送喜糖,说考上了重点中学,还带了幅画,画的是老槐树下七个姐姐在唱戏,他说梦里总看见这场景,暖得很。”
老太太坐在竹椅上晒着太阳,手里摩挲着块新刻的木牌,上面写着“七喜”,与当年埋在树下的木牌纹路相似,却多了几分圆润。“前几日去给班主扫墓,”她往茶炉里添了把新采的槐叶,“坟头长了丛野菊,旁边还放着束腊梅,不是我们送的。”
清明那日,西巷的孩童带着同学来茶馆,手里举着个风筝,风筝面上画着《新藏锋记》的戏文,七个姑娘站在阳光下,没有血,没有火,只有戏台飘着的红绒线,像极了林小满当年烧纸时飞起的灰烬。“历史老师说,”孩童指着风筝线,“当年的戏班其实很有名,《藏锋记》本是讲和解的,不是复仇。”
林小满跟着孩子们往老槐树下跑,树根处新冒出的枝桠上,缠着圈新的红绒线,线端系着七片花瓣,有桃花,有菊,还有片干枯的腊梅,混在一起往风里飘。树下的石桌上,不知谁放了个陶碗,里面盛着新酿的梅子酒,酒香里混着淡淡的笛膜香,像二十年前红衣姑娘总往笛袋里塞的香片。
周砚笛在戏台旧址上种的桃树,今年第一次开花,粉白的花落在新铺的青石板上,拼出个模糊的“缘”字。他弯腰捡花时,指腹触到石板下的硬物,挖开来看,是枚完整的笛膜,红宝石虽失了光泽,却仍在阳光下透着温润的光,像谁悄悄留下的念想。
“法医后来又检测了笛膜,”他把笛膜递给林小满,“说上面的血气早就散了,只剩些草木的清香,像是被槐叶和雪水浸过。”
柳溪收拾账本时,发现惊蛰那页的空白处,多了行浅浅的字迹,像用指尖划的:“梅香入梦,岁岁皆安”,笔迹与当年班主小女儿日记里的“心安”二字,有着莫名的呼应。她抬头时,看见窗台上的七个布偶,红衣的那个手里,腊梅像是新抽了丝,泛着点绿意。
暮色漫过茶馆时,新铜铃的响声裹着桃花香往远处飘。林小满望着老槐树上的红绒线,突然觉得那些过往的血痕、仇恨,都化作了此刻的风、花、茶香。就像当年七个姑娘的笑靥,从未真的消散在火里,只是化作了岁岁年年的梅香,落在每个春天的梦里。
孩童的风筝在晚霞里飞得很高,线端的红绒线缠着片桃花,往茶馆的方向飘。林小满知道,那是她们在说:“看,这人间,终于像模像样地暖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