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
当“破军”号伤痕累累的舰首冲破最后一道灰白浪潮的阻隔，距离那翻涌的漩涡通道仅剩十里时，整个冲锋阵列残存的修士们，心中都燃起了一线近乎虚幻的希望。
然而，寂灭之心的意志，在失去心脏战兽的瞬间，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愤怒。
通道旋转的速度骤然加快，边缘处不再只是喷涌普通的侵蚀生物——一根根粗壮如山脉、表面覆盖着无数痛苦面容的灰白触手，从旋涡深处猛然伸出！它们遮天蔽日，每一次挥动都搅动起足以撕裂星罗护盾的寂灭风暴。与此同时，一股远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强烈的精神冲击，如同实质的海啸，席卷了整个战场！
“呃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许多修为稍弱的修士，即便有同伴和战阵的庇护，仍在这股直接针对灵魂的冲击下，七窍流血，神魂剧震，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被灰白色侵蚀。冲锋阵列的攻势，为之一滞。
就连林无痕，在脱离舰体、化作血灰色流星射向通道的途中，也感到元神仿佛被万千钢针攒刺，前冲的速度不由自主地慢了半分。
就是这片刻的迟滞，一根最为庞大的触手，带着毁灭的气息，自斜刺里狠狠抽向他的轨迹！触手未至，那上面无数扭曲面孔发出的无声哀嚎，已形成精神上的牢笼，试图将他拖入绝望的深渊。
“林阁主！”青蘅长老厉声惊呼，却已无力援手——她正拼命维持着最后一片生命屏障，护住身旁数十名濒临崩溃的年轻修士。
其余尚能行动的顶尖高手，也都各自被触手或残余的归化者缠住，分身乏术。
眼看林无痕就要被那蕴含寂灭之心的暴怒一击命中——
“痴儿，时机未到。”
一个苍老、疲惫，却又无比温和沉静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这声音并不宏大，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的能量轰鸣与精神嘶嚎，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甚至带来一丝奇异的安抚之力。
空间泛起涟漪。
一位身着洗得发白的素色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林无痕与那巨大触手之间。
他出现得如此自然，仿佛本就该在那里。
是天衍宗那位极少言语、始终默默居于阵中的老仙王——**衍辰子**。
与玄龟仙王、战仙阁仙王等气势磅礴者不同，衍辰子身上没有丝毫迫人的威压，反而有一种与虚空融为一体的宁静淡泊。若非此刻他突然现身挡在前路，许多年轻修士几乎要忘记这位沉默老者的存在。
面对那足以拍碎星辰的恐怖触手，衍辰子只是轻轻抬起了枯瘦的右手。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绚烂的法术光芒。他的手掌前方，虚空仿佛变成了一面无形的、柔韧至极的镜子。触手以毁天灭地之势砸落，却在触及那无形镜面的瞬间，速度骤减，像是陷入了无尽的泥潭。触手上无数痛苦面容的哀嚎，也仿佛被一层透明的隔膜挡住，变得模糊不清。
触手的力量并未消失，而是在那无形镜面之后，被层层叠叠地转移、分化、消解。衍辰子的身体微微一震，素色道袍无风自动，嘴角缓缓溢出一缕淡金色的鲜血。但他那双向来浑浊、仿佛永远在推算天机的眼眸，此刻却清澈无比，映照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漩涡通道，以及通道后方那庞大恐怖的寂灭之心本体。
“衍辰道友！”玄龟卫统领勉强击退一名归化者，嘶声喊道，眼中已现悲意。他看出来了，衍辰子并非单纯在防御，他是在以自身无上修为和某种玄妙的天衍宗秘法，强行解析、迟滞、甚至“消化”这一击中的寂灭法则，为林无痕争取时间，也为所有人承受下最猛烈的精神冲击余波。
林无痕身形受阻，看着挡在前方那道略显佝偻却坚如磐石的背影，急道：“前辈！”
“勿要多言。”衍辰子头也不回，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只是在闲庭信步时与人论道，“老夫推演天机九千载，观星望气，卜算兴衰。此番浩劫，早有所感。然天道五十，大衍四九，遁去其一。这一线生机，不在别处，就在‘决死’二字，在‘薪火相传’四字。”
他说话间，那巨大的触手在无形镜面的阻滞下，力量已被化解大半，但衍辰子承受的压力显然也到了极限。他周身的空间开始出现细微的黑色裂纹，那是法则层面过度负荷的迹象。
“寂灭之心，吞噬万界，所求不外乎‘终结’与‘同化’。”衍辰子继续说着，语速不急不缓，像是在做最后的讲道，“它无惧死亡，无惧牺牲，因为它本身便是‘终结’的化身。但它畏惧‘断绝’——畏惧传承的断绝，畏惧希望的断绝，畏惧后来者踏着先驱骸骨、继续前行的那份‘愚蠢’的坚持。”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林无痕，也看向后方每一个浴血奋战的修士，尤其是那些年轻的面孔。他的目光温和而深邃，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与期许。
“林阁主，你是归墟之剑，当斩开前路。但斩开前路之后呢？”衍辰子微微一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路，需要有人走下去。希望，需要有人传递下去。这些孩子们，他们才是未来，才是那‘遁去的一’。”
话音落下，衍辰子身上那股淡泊宁静的气息骤然一变！
一股浩瀚如星海、古老如太初的磅礴气息，自他那看似枯瘦的身躯中轰然爆发！他白色的须发根根扬起，素色道袍猎猎作响，周身开始散发出纯净而炽烈的光芒。那光芒并非攻击性的，而是充满了生命本源的气息，充满了对天地万物、对后辈子弟最深沉的眷恋与守护之意。
“老夫衍辰，忝居天衍宗太上长老之位，享仙王尊号九千三百载。”老仙王的声音变得宏大庄严，响彻虚空，甚至暂时盖过了寂灭之心的精神嘶鸣，“今日，于此归墟绝地，见诸君奋勇，见后辈英杰，见人族不屈之魂火，死战不熄，老夫心甚慰。”
他张开双臂，面向那再次蓄力、更加疯狂袭来的数根巨型触手，以及触手后方加速旋转、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旋涡通道。
“吾辈修行，求长生，求逍遥，求大道。然大道何在？”衍辰子周身的光芒越来越盛，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仿佛由纯粹的光构成，“大道，在脚下之路，在手中之剑，在心中之念，更在——后继有人！”
“前辈！不可！”林无痕瞳孔骤缩，他终于明白了衍辰子要做什么。那不是简单的自爆，那是将毕生修为、所有感悟、连同自己的生命本源、仙王道果、乃至神魂印记，全部燃烧、献祭，化为最极致的一击，也是最后的一护！
“衍辰子道友！”青蘅长老泪流满面，想要冲过去，却被身旁的年轻弟子死死拉住。
“老前辈！”无数修士嘶声呐喊。
衍辰子对所有的呼喊充耳不闻。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年轻、染血却依旧执拗的面庞，眼中闪过一丝慈祥与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