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安4岁,用黏土捏酱菜坛,作品被放进传承小屋,成最年轻的“展品”。
春末的绥远城浸在暖融融的阳光里,城墙根下的沙棘丛抽出嫩黄的新叶,合作社后院的空地上,晾晒着刚采摘的沙果与海棠,清甜的果香混着泥土的湿润气息,漫过青砖铺就的小径,飘进旁边的小院子里。这里是林晚星特意辟出的“手艺坊”,每逢集日,百姓们会带着自家的针线、木雕、酱菜坛来此交流技艺,孩子们也跟着凑热闹,在墙角用树枝画画、用泥巴捏小动物,满院都是叽叽喳喳的欢笑声。
四岁的小安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小褂,梳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正蹲在院子角落,小手攥着一块褐色黏土,聚精会神地捏着什么。她的脸蛋圆圆的,沾着几点泥渍,像熟透的沙果上落了星点灰尘,眼睛却亮得惊人,专注地盯着掌心的黏土,小眉头微微皱着,那模样竟有几分大人般的认真。
小安的娘是合作社里包装罐头的女工,名叫春杏,今天趁着活计不忙,带着女儿来手艺坊看看。春杏正和李大娘说着话,转头瞥见女儿蹲在角落,便笑着走过去:“小安,在捏啥呢?”
小安抬起头,鼻尖上沾着一块黏土,奶声奶气地说:“娘,我在捏酱菜坛呢!你看——”她把掌心的黏土举起来,那东西算不上规整,肚子圆鼓鼓的,口沿歪歪扭扭,连坛盖都是斜着扣上去的,可仔细瞧,竟真有几分酱菜坛的模样,甚至在“坛身”上,还用小拇指戳了几个浅浅的圆点,像是坛口镶嵌的装饰。
春杏愣了愣,随即笑出声:“哎哟,我们小安真能干,还知道酱菜坛是这样的呢!”
小安听了夸奖,眼睛更亮了,又低下头继续忙活:“王奶奶家的酱菜坛就是这样的,圆圆的,能装好多酱黄瓜。”她说的王奶奶,正是合作社里做酱菜的老师傅,王奶奶的酱菜坛是绥远城出了名的好,坛身光滑,密封严实,腌出来的酱黄瓜、酱萝卜脆爽入味,不仅绥远百姓爱吃,连江南来的商人都要带几坛回去。
小安天天跟着娘在合作社转,看惯了院子里一排排整齐的酱菜坛,看惯了王奶奶往坛子里装菜、封坛的模样,那些圆鼓鼓的坛子便深深印在了她的小脑袋里。今天在手艺坊看到别人用黏土捏东西,她也跟着捡起一块,自然而然就想起了熟悉的酱菜坛。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孩子凑了过来,看到小安捏的“酱菜坛”,都笑了起来:“这坛子歪歪的,不好看!”“你看我的小兔子,多可爱!”一个男孩举着自己捏的黏土兔子,得意地说。
小安的小嘴撅了起来,眼圈有点红,却没有把手里的酱菜坛扔掉,反而攥得更紧了:“我的坛子好看!能装酱菜!”她固执地低下头,用小手指轻轻抚平坛身上不平整的地方,又试着把歪掉的坛盖扶正,可黏土太软,刚扶好又歪了,她急得鼻尖冒汗,小脸蛋憋得通红。
春杏心疼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别听他们的,小安捏的酱菜坛最好看了,是咱们小安自己的本事。”她想把女儿手里的黏土拿过来,帮她捏得规整些,却被小安躲开了。
“娘,我自己来!”小安的声音带着一丝倔强,她重新拿起一块黏土,这次不再急于捏出坛身,而是先把黏土揉成一个圆圆的球,然后用手掌轻轻按压,慢慢捏出一个鼓起来的肚子,再用大拇指在顶端按出一个浅浅的坑,当作坛口。她的小手动作笨拙,却格外认真,每捏一下都要仔细看看,不满意就重新揉掉再捏。
太阳渐渐升高,手艺坊里的人越来越多,林晚星和栓柱也走了进来。林晚星穿着一身素雅的蓝布裙,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看到院子里孩子们热闹的模样,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她的目光很快落在了角落里的小安身上,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专注地捏着黏土,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这孩子在捏什么呢?”林晚星轻声问春杏。
春杏连忙上前回话:“回林姑娘,这是我家小安,在捏酱菜坛呢。这孩子天天在合作社看着王奶奶做酱菜,就记住坛子的模样了。”
林晚星饶有兴致地走过去,蹲在小安身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小安,你捏的是酱菜坛吗?真有意思。”
小安抬起头,看到林晚星,眼睛里闪过一丝羞涩,却还是点了点头,把手里快要成型的酱菜坛递了过去:“林阿姨,你看。”
林晚星接过那个黏土酱菜坛,细细打量起来。坛身确实算不上规整,口沿有些歪斜,坛身上的“装饰”也只是几个深浅不一的圆点,甚至能看到小小的指纹印,可那圆鼓鼓的肚子、模仿封坛的坛盖,都透着一股孩童特有的天真与质朴,更难得的是,这作品里藏着小安对生活最真实的观察,是她亲眼看到、记在心里的东西。
林晚星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她想起自己初到绥远时,百姓们用简单的工具制作罐头,那些粗糙却实用的瓷罐,不也正是这样充满了生活的温度吗?手艺的传承,不就是这样从一点一滴的观察、一次次笨拙的尝试开始的吗?
“小安捏得真好,”林晚星笑着说,把酱菜坛还给小安,“这个酱菜坛很特别,是小安自己的想法,比店里买的还要珍贵呢。”
小安听了,脸上露出羞涩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她小心翼翼地把酱菜坛放在地上,又拿起一块黏土,想要再捏一个更好的。
栓柱也走了过来,看到那个歪歪扭扭的黏土酱菜坛,忍不住笑了:“这孩子真有灵性,这么小就知道模仿酱菜坛,将来说不定能成为好手艺呢。”
林晚星点点头:“是啊,手艺的传承,就该从孩子抓起。他们眼里的世界最纯粹,能看到我们忽略的细节,他们的作品,也最能体现手艺的本真。”
正说着,王奶奶提着一个刚腌好的酱菜坛走了进来,坛身锃亮,上面还贴着一张红色的“王记酱菜”标签。王奶奶看到小安捏的黏土酱菜坛,眼睛一亮:“哎哟,这不是我的酱菜坛吗?小安这孩子,观察得真仔细!”
她放下手里的酱菜坛,蹲下来对小安说:“小安,你看奶奶的坛子,坛口是平的,这样才能封得严实,酱菜才不会坏。”王奶奶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自己的酱菜坛,耐心地给小安讲解,“还有坛身,要捏得均匀,这样放在架子上才稳当。”
小安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然后按照王奶奶说的,试着把自己的黏土坛口捏平。虽然动作还是很笨拙,捏出来的坛口依旧有些歪斜,但比起之前,确实规整了不少。
“真聪明!一教就会!”王奶奶夸奖道,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递给小安,“奖励我们小安,以后多捏几个,捏得越来越好。”
小安接过糖果,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又低下头继续捏黏土,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手艺坊的热闹一直持续到傍晚,百姓们陆续散去,小安也捏了好几个酱菜坛,有的歪歪扭扭,有的稍微规整些,她把这些“作品”都小心翼翼地放在一个小篮子里,宝贝似的抱着,跟着娘回家了。
春杏把小安的黏土酱菜坛放在家里的窗台上,每天浇水保湿,怕它们干裂。小安每天放学回家,都会跑到窗台前看看自己的作品,有时候还会拿起黏土,再捏上一会儿,不知不觉间,她捏的酱菜坛越来越像样了,坛口变得平整,坛身也均匀了许多,甚至能在坛身上捏出简单的花纹。
日子一天天过去,绥远城的罐头生意越来越红火,林晚星为了传承绥远的手艺与文化,决定在合作社旁边建一座“传承小屋”,专门陈列百姓们的手工艺品——有王奶奶的酱菜坛、李大娘的针线活、栓柱的木雕,还有孩子们的绘画、黏土作品等,让更多人了解绥远的手艺,也让这些珍贵的传承能够延续下去。
传承小屋的建设很顺利,两个月后就竣工了。小屋是青砖黛瓦的样式,门口挂着一块木质牌匾,上面刻着“传承小屋”四个大字,是林晚星请学堂的先生写的,字体苍劲有力。屋里的货架是用榆木做的,打磨得光滑发亮,货架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手工艺品,每一件都贴着标签,写着创作者的名字和作品名称。
传承小屋开张的那天,绥远城的百姓们都来捧场,屋里挤满了人。大家看着货架上熟悉的手工艺品,都格外感慨。“你看,这是王奶奶的酱菜坛,跟我家的一模一样!”“这是李大娘绣的帕子,针脚真细密!”“还有栓柱的木雕,真好看!”
林晚星和栓柱忙着招呼大家,春杏也带着小安来了。小安好奇地看着屋里的各种作品,眼睛里满是惊叹。当她看到货架上摆放着几个黏土捏的小动物,标签上写着“学堂学生 张小宝 作品”时,拉了拉娘的衣角:“娘,我的酱菜坛也能放在这里吗?”
春杏愣了愣,随即笑着说:“傻孩子,这些作品都是大人和大孩子做的,你的还太小了,等你长大了,捏得更好了,就能放进来了。”
小安的小嘴撅了起来,有些失落,却还是点了点头,继续看着货架上的作品。
林晚星注意到了小安的神情,走过来问道:“小安,怎么了?不开心吗?”
小安抬起头,看着林晚星,小声说:“林阿姨,我也想把我的酱菜坛放在这里,像小宝哥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