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粘稠如浆,甫一踏入,陈宇便感觉周身一沉。不仅仅是视觉受阻,神识在这灰雾中被压制得更加强烈,原本可覆盖百里的神将级神识,此刻竟只能勉强延伸出体外十余丈,再远便如同陷入泥沼,模糊不清,且传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仿佛雾气本身在侵蚀、吞噬神识。
更诡异的是,听觉、嗅觉,乃至对空间、时间的感知,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干扰与扭曲。万籁俱寂,连自己衣袍拂动的声音都显得沉闷异常,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呜咽的声响,飘忽不定,难以捉摸方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陈腐、铁锈、淡淡檀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甜腥的复杂气味。空间感错乱,明明感觉是直线前行,但周围的残破建筑轮廓却似乎在缓缓旋转、重叠。
脚下是湿滑冰冷的石板路,缝隙中生长着一些散发着微光的惨白色苔藓,是这片灰白世界中唯一的光源,却更添几分阴森。道路两侧,是样式古朴、风格统一、却无一例外残破不堪的建筑。断壁残垣,门窗腐朽,黑洞洞的窗口如同无数只眼睛,无声地注视着闯入的不速之客。有些建筑上,还残留着刀劈斧凿、神通轰击的痕迹,诉说着此地曾经历过的惨烈。
“好诡异的雾气,好扭曲的空间法则。”陈宇心中凛然,将警惕提升到极致。混沌星辰神格微微运转,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而坚韧的混沌星罡,不仅隔绝雾气可能的侵蚀,更以自身稳定的混沌道韵,对抗着外界扭曲法则的干扰。手中,天枢剑已然握在掌中,厚重的镇压剑意蓄势待发。丹田内,小白也停止了吞噬,安静下来,灵动的眼眸透过陈宇的感知观察着外界,传递出戒备与一丝好奇的情绪。
他沿着石板路,朝着灰雾深处、那隐约有微光闪烁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前行。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神念如蛛网般散开,感知着方圆十丈内任何细微的波动。
行进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周围景象似乎并无太大变化,依旧是残破的建筑,粘稠的灰雾,死寂的街道。但陈宇敏锐地察觉到,脚下的石板路,似乎在以某种难以察觉的幅度,缓缓向下倾斜。他们正在深入地下,或者,这片区域本就是一处凹陷的盆地。
突然,前方灰雾一阵不自然的翻滚,一道模糊的、近乎透明的灰色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道路中央,挡住了去路。那人影没有五官,身形飘忽,手中似乎握着一柄同样模糊的长剑虚影,对着陈宇,摆出了一个起手式。
“残念?还是某种禁制守卫?”陈宇眼神一凝,停下脚步。他没有从这灰色人影身上感受到生命气息,只有一股纯粹的、冰冷的、充满死寂的剑意。这剑意颇为精纯,但似乎失去了灵动与变化,只剩下某种固定的程式。
灰色人影见陈宇停下,也不言语(或许本就不能言语),身形一晃,手中模糊长剑虚影骤然刺出!一剑刺来,无声无息,却快如闪电,直指陈宇咽喉,剑路简洁狠辣,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死意。
陈宇不闪不避,手中天枢剑向前一格。
铛——!
一声清脆却沉闷的金铁交鸣在寂静的雾城中回荡。陈宇只觉剑身传来一股不弱的力道,这灰色人影的剑招,威力竟然不弱于真神巅峰的剑修全力一击!更让他惊讶的是,其剑意中那股死寂与决绝,竟能透过剑身,隐隐冲击他的心神。
“有点意思。”陈宇手腕一抖,天枢剑厚重的镇压剑意勃发,剑身泛起土黄光芒,向前一压。
灰色人影的模糊长剑虚影应声而碎,其整个身躯也被这股沉重的力量震得一阵晃动,变得更加透明,似乎就要消散。但它仿佛没有痛觉,也没有情绪,身形一散一聚,竟再次凝聚,手中又出现一柄模糊长剑,以完全相同的招式,再次刺来!
“不死不灭?还是能量不竭便能无限重生?”陈宇眉头微皱,不再留手。天枢剑一转,剑势变得古拙雄浑,带着镇压山河的意志,一剑横扫。
“镇山河!”
土黄色剑光如浪潮涌过,那灰色人影连同其剑意,被这蕴含镇压之道的剑光一扫,如同灰尘般彻底湮灭,这次再未凝聚。一缕极其精纯、却冰冷死寂的剑道本源气息,残留在原地。
陈宇正欲仔细感应,丹田内小白所化的混沌漩涡忽然传来一股吸力,竟主动将那缕死寂剑道本源吸了进去!只见小白灰金色的身躯微微一震,眼中混沌火焰跳动几下,似乎消化了片刻,然后传递出一股“味道怪怪的,但有点用”的模糊意念。
“小白能吸收这种残念本源?”陈宇心中一动,这倒是个意外发现。看来小白的吞噬天赋,对能量形态的包容性极强。
解决了这个灰色人影,陈宇继续前行。越往深处,雾气似乎稍微淡薄了一些,但那种空间错乱与法则扭曲感却越发明显。道路两侧开始出现一些保存相对完好的建筑,甚至有微弱的灯光从窗棂透出,但门窗紧闭,内里死寂,毫无生机。
路上,他又接连遇到了数波类似的灰色人影,有的用剑,有的使刀,有的甚至施展法术,实力从真神到天神不等,攻击模式固定,充满死寂战意,仿佛是被禁锢在此地的、失去了自我意识的战斗残魂。陈宇或速杀,或绕行,并未过多纠缠。小白则来者不拒,将那些被击溃的残魂本源尽数吞噬,气息越发凝练,对雾城环境的适应力似乎也在增强。
随着不断深入,陈宇发现,周围的建筑风格开始发生细微变化,多了些精致的雕饰,甚至偶尔能看到一些残破的匾额,上面的文字古老而晦涩,并非通用神文,他只能勉强辨认出“丹”、“器”、“经”等零星字样,似乎曾经是店铺或功能性场所。
“这里……难道曾经是一座城镇?因何覆灭?又为何变成这般诡异模样?”陈宇心中疑窦丛生。萧老提到此地与暗渊和“轮回”扭曲道痕有关,难道暗渊曾在此地进行过某种可怕的实验或献祭?
就在他思忖之际,前方雾气骤然向两侧分开,露出一片相对开阔的广场。广场地面以某种白玉铺就,虽然蒙尘破裂,却依旧能看出昔日的恢弘。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达十丈的残破雕像。雕像似乎是一位仗剑而立的男子,但头颅与持剑的手臂已然断裂不见,只剩下布满裂痕的身躯,透着一股悲壮与苍凉。
而在雕像基座之下,背对着陈宇,竟然盘坐着一个人!
一个活人!
此人一袭纤尘不染的月白长袍,长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身形挺拔。他面前横放着一柄带鞘长剑,剑鞘古朴。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仿佛与这片死寂的广场、残破的雕像融为一体,却又格格不入,因为他是此地陈宇遇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拥有鲜活生命气息的存在!
陈宇心中警铃大作,瞬间停步,全身神力提起,天枢剑横于胸前,混沌星罡催发到极致。此人能在这诡异雾城深处安然静坐,绝非寻常!其气息……晦涩深沉,以陈宇的神将级神念,竟完全看不透深浅!仿佛面对一片平静却深不可测的古潭。
似乎感应到陈宇的到来,那白衣人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极为年轻、甚至可以说是俊美非凡的面容,肤色白皙,眉眼如画,只是那双眼睛,却空洞、漠然,仿佛看透了万古红尘,又仿佛失去了所有情感,只余下无尽的疲惫与……一丝隐藏极深的疯狂。
他的目光落在陈宇身上,空洞的眼中似乎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如同死水微澜。他开口,声音清越,却带着一种非人的平淡与缥缈,在这寂静的广场上传开:
“又一个……闯入者。多少年了……终于又有人,走到了这里。”
陈宇心神紧绷,沉声问道:“阁下是谁?此地又是何处?”
“我?”白衣人似乎微微偏了偏头,露出一丝思索的神色,但这思索显得如此僵硬而不自然,“我是谁……记不清了。他们叫我……守碑人。或者……失败品。”他抬起手,指向广场一侧,那里果然矗立着一块与城外类似的黑色石碑,上面以暗红字体写着两个古老的文字,陈宇勉强认出是“剑冢”。
剑冢?此地是剑之坟墓?
“至于此地,”白衣人收回手,目光重新变得空洞,“轮回的碎片,寂灭的试验场,囚笼,或者……葬地。叫什么,都无所谓了。”
他的话语平静,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轮回碎片?寂灭试验场?囚笼?葬地?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勾勒出的是一幅无比黑暗恐怖的图景。
“暗渊与此地有关?”陈宇试探着问道,握剑的手更紧。
听到“暗渊”二字,白衣人那空洞的眼眸深处,骤然掠过一抹令人心悸的猩红与刻骨的恨意,但转瞬即逝,重新恢复死寂。“暗渊……那群窃取寂灭、玩弄轮回的肮脏虫子……是他们,将此地变成这般模样。也是他们……将我困于此地,万载不得解脱。”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仿佛一具尘封太久的傀儡。他拿起了横在面前的那柄带鞘长剑。剑鞘普通,剑柄古朴。
“按照此地的‘规矩’,后来者,需接下我三剑。接不下,便留下,化作此城新的‘残像’,浑浑噩噩,永世徘徊。接下了……”他顿了顿,空洞的眼神似乎聚焦在了陈宇身上,尤其是他手中的天枢剑,以及他体内那隐而不发的混沌星辰气息,“或许,你能知道一些你想知道的,甚至……看到一丝离开的‘可能’。”
规矩?三剑?陈宇眼神锐利。看来,不打一场是不行了。这白衣“守碑人”实力深不可测,恐怕远超之前遇到的任何对手。而且,他口中提及的“暗渊”、“寂灭试验场”、“轮回碎片”,都让陈宇意识到,这座雾城隐藏的秘密,恐怕极其惊人。
“请。”陈宇不再多言,体内混沌星辰神格光芒流转,七星剑魄在神格上微微亮起,与手中的天枢剑产生共鸣。一股厚重、稳固、包容、又隐含破灭之威的磅礴剑意,自他身上升腾而起,与白衣人那看似平静、却蕴含无尽死寂与疯狂的气场,隐隐对抗。
白衣人看着陈宇身上升起的剑意,空洞的眼眸中,似乎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类似“兴趣”的神色。“混沌……星辰……很奇特的道。可惜,未得圆满,亦未真正触及‘归墟’终极。不过,比之前那些废物,强多了。”
他缓缓拔出了鞘中的长剑。
剑身出鞘,并无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是一片纯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虚无”之色。剑身光滑如镜,倒映着灰白的雾气与残破的雕像,却给人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
“第一剑,”白衣人举剑,动作依旧有些滞涩,但剑尖遥指陈宇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能冻结时空、令万物陷入永恒沉寂的恐怖剑意,骤然锁定了陈宇!“寂灭·永眠。”
他一剑刺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