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总是风尘仆仆,行李箱里塞满了文件。
他总是说等航线批下来、等首航完成、等忙完这阵,可是永远有下一个“等”。
翟阳曾经恨过这种等待。
但现在,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再也等不到了。
新疆的天很蓝,蓝得刺眼。
他们直接去了殡仪馆。
工作人员拉开冰柜时,母亲别过了脸。
翟阳却盯着那个缓缓推出来的人。
记忆中高大挺拔的父亲,此刻躺在那里,瘦得几乎脱相。
鬓角的头发几乎全白了,明明去年见面时,还只有几根白发的。
翟阳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一年多没仔细看过父亲了。
每次视频,他都急着挂断;每次见面,他都埋头玩手机。
“爸……”
他轻轻叫了一声,像是怕吵醒睡着的人。
没人回应。
他慢慢走过去,颤抖着手碰了碰父亲的手。
冰冷,僵硬。
“爸你怎么说话不算数……”
翟阳的声音破碎了,“你不是说要带我看航线开通吗?你不是说等我考完就回家吗?你起来啊……”
他跪倒在遗体旁,终于放声大哭。
他想起自己曾经在电话里吼:“你心里只有你的航线!有没有我这个儿子!”
父亲当时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阳阳,以后你会明白的。”
现在他好像明白了,可是太迟了。
回到父亲生前的住处,母亲打开一个铁皮柜。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文件,最上面放着一个没寄出的信封。
信封上写着“给阳阳,高考后拆”。
翟阳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贺卡。
贺卡上印着一架飞机,飞过雪山和棉田。
翟洪军的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笔都用力:
“阳阳,恭喜你长大成人。
爸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你和你妈,但我肩上担着的不只是咱们这个小家。
新疆的棉花需要出路,这里的百姓需要希望。
一条航线,能改变成千上万人的生活。
爸希望你将来也能找到自己愿意为之奋斗的事。
不管你在哪,记住,爸爸爱你。”
贺卡里还夹着一张照片。
是去年父亲在棉田里拍的,他蹲在一群棉农中间,笑得特别开心。
照片背面写着:“这些棉农叫我翟总,他们教会我什么是责任。”
母亲指着那些文件:“这些航线申请材料,他改了上百遍。
这三年,他没睡过一个整觉。
每次打电话说忙,是真的在忙。
忙着跑审批,忙着协调资源,忙着给棉农找销路。”
她拿出一份厚厚的名单:“你看,这是等着这些航线的棉农和他们的家庭。
你爸说,一条航线能养活上千个家庭。
他说这是功德。”
翟阳一页页翻着。
那些陌生的名字,那些具体到亩数的棉田,那些期待航线开通的朴素愿望。他突然理解了父亲的“忙”到底是什么。